第2章 不知名的信(1 / 1)

第二章 不知名的信

正月十六,上元节刚过,京城的年味尚未散尽,陈家位于崇文门内大街的新宅却已是灯火通明。

三进的院落占地足有六亩有余,前厅悬着怡亲王亲笔题写的“积善之家”匾额,中院是陈文强专门辟出来宴客的花厅,后宅则是家眷居所——这一切,不过是从去年秋天才陆续置办下来的。陈文强拍板买房时只说了八个字:“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陈浩然想反对,但看着老父亲那副志得意满的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今晚的客人不是寻常人物。内务府营造司的刘主事、工部都水清吏司的周郎中、顺天府衙门的赵经理,外加几位在京城煤业和木料行当里说得上话的掌柜。陈文强亲自拟的名单,用他话说:“上元节过完,该走动的关系得走动了,人家给脸来吃酒,咱们得把面子给足。”

花厅里烧着陈家自产的蜂窝煤,暖意融融,烟气通过改良过的铁皮烟囱排到屋外,半点煤灰味儿都没有。几位官爷坐在铺了紫檀木坐榻的太师椅上,手边是陈家乐坊送来的两个唱曲的姑娘,琵琶声铮铮琮琮,配着桌上热气腾腾的羊肉锅子,端的是一派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气象。

陈文强端着酒杯在主位上来回穿梭,一张圆脸上堆满了笑。他今年不过四十七八,但因为常年应酬,腰腹已微微隆起,穿了件石青色的缎面马褂,领口袖口都滚着玄色的貂毛边,透着一股子暴发户特有的阔气与讲究。“周大人,这杯我敬您!上次煤窑的事多亏您在工部给递了话,要不然那帮人非得卡我三个月不可!”

周郎中矜持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却不住地往花厅角落那架紫檀木的多宝格上瞟——上头摆着几件珐琅彩的摆件,一看就是宫里流出来的好东西。“陈掌柜客气了,”周郎中说,“不过话说回来,你们陈家那几处煤窑的产量,去年冬天可是把京城大半的炭价都给压下来了。有人不大高兴啊。”

陈文强哈哈一笑,摆摆手:“周大人说笑了,做生意嘛,童叟无欺,价低质优,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他们不高兴,让他们也把炭烧好喽!”

刘主事在旁边插嘴:“陈掌柜豪气!不过话说回来,你们陈家这势头,怡亲王那边——”他压低声音,“可曾打了招呼?”

陈文强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又恢复了热络:“王爷忙得很,咱们做买卖的,哪能动不动去打扰。不过年前王爷府上采买年货,用的可都是我们强盛商号的料子。”他说到“强盛商号”四个字时,语气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得意。

坐在花厅另一头的陈浩然听到这话,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他今年二十五岁,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棉袍,通身没有一件多余的饰物,与花厅里珠光宝气的氛围格格不入。他本是穿越而来的现代灵魂,在这具身体里住了七八年,早已习惯了清朝的生活方式,但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改不了的——比如对“强盛”这种土得掉渣的商号名字的本能抗拒,比如对父亲这种肆无忌惮的张扬的深深忧虑。

他记得清清楚楚,就在去年腊月,他去城西的茶馆听书,隔壁桌两个穿着青布直裰的书生在低声议论:“听说了吗?崇文门那边新开的那家‘强盛商号’,据说是李卫李大人的门路。”“李卫?那个盐贩子出身的?”“嘘——可不敢乱说,人家现在是两江总督,雍王爷面前的红人。不过话说回来,一个商号攀上了封疆大吏,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陈浩然当时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他太清楚雍正朝的底细了——密折制度下,任何官员与商贾的过密往来都可能成为政敌手中的把柄;火耗归公刚刚推行,多少地方官员的利益被触动,正愁找不到出气筒;而陈家,作为“李卫系”外围的商贾势力,恰好处在风暴眼的位置上。

他无数次想跟父亲说这些,但每次话到嘴边,都被陈文强一句“你个小孩子懂什么官场”给堵了回来。

“浩然哥,你想什么呢?”

一个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陈浩然抬头,看见妹妹陈巧芸端着一碟子蜜饯走过来。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的簪子,脸上薄薄地敷了一层粉,整个人看着清淡素净,却透着一股不耐烦。

“没什么,”陈浩然接过蜜饯,“你怎么不在后头陪母亲?”

陈巧芸撇了撇嘴:“母亲跟几位管事婆子在算账呢,说开春之后乐坊要扩到三间铺面,还要从苏州请两个教习来。我听着头疼,就溜出来了。”她压低了声音,“浩然哥,你说咱们家现在这样……是不是太招摇了?”

陈浩然心里一沉。连巧芸都看出来了。

“怎么突然这么说?”

陈巧芸环顾四周,确认没人注意他们,才凑近了些:“前两天我去给兵部刘大人的夫人请安,她拉着我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话里话外都在打听咱们家的生意是怎么做起来的,还问——”她的声音更低了,“还问父亲跟李卫李大人是怎么认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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