奏折是昨夜送来的。

云瑶看到那封折子的时候，正在啃一块冷掉的糯米糍，是甜甜的芝麻馅。

折子是礼部侍郎江鸣桐联名十三位翰林学士递上来的，洋洋洒洒写了三千字，核心意思就一句话，格物之学既已有益于国，何不纳入科举，使天下士子皆习之？

云瑶把糯米糍放下，把折子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第一遍，她以为自己没看懂。

第二遍，她确认自己看懂了。

她把折子翻过去，看了看联名署名，十三个人，翰林院的、礼部的、国子监的，清一色都是经学出身，没有一个是格物出身。

呵。

她把折子合上，搁在案头，端起茶盅喝了口茶，茶也凉了。

这招她熟。纳入科举，听起来是抬举格物，实际上是什么？是把格物塞进那套经学的壳子里，让它按着经学的逻辑出题、考试、排名、升迁。用不了三年，格物就会变成“经学的附属科目”，考的不是怎么造枪怎么育种，考的是历代格物名家的语录心得，考的是你能不能把“格物致知”这四个字引经据典发挥三千字。

然后那些真正会干活的人，还是进不了朝堂。

云瑶把茶盅墩在案上，力道比平时重了一点。

次日廷议。

云瑶来得不早不晚，进殿的时候江鸣桐已经站在左侧，跟礼部尚书沈维章低声说着什么，两人见她进来，同时收了声，各自拱手。

云瑶点头，在右侧站定，闭目养神。

她已经六十三岁，站久了膝盖隐约作痛，但她一向站得很直，从不靠柱子。

皇帝到了，众臣行礼，廷议开始。

江鸣桐第一个出列，把那封联名折子念了一遍，末了抬起头，声音诚恳：“格物之学利国利民，若纳入科举，可使千万读书人皆受其益，实乃教化之善举。”

殿里很安静。

几个武将垂着头，不说话，那是他们的惯例，读书人的事，他们历来不掺和。

云瑶没动。

江鸣桐说完，沈维章跟着出列，补了一句：“科举乃取士之本，格物若游离于科举之外，长此以往，恐难为朝廷所重。纳入体系，方是正道。”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坐在上首的皇帝微微颔首，目光往云瑶这边扫了一下。

云瑶还是不动。

她在等。

等他们说完。等他们把这套说辞铺排得圆满，等他们以为大局已定，等那个微妙的停顿出现。

江鸣桐环顾四周，没有异议，脸上已有几分胜券在握的松弛。

云瑶迈出一步。

“老臣有异议。”

她的声音不高，但殿里一下子静了。

江鸣桐转过头，表情未变，只是眼皮跳了一下。

云瑶不看他，直接对着皇帝：“格物纳入科举，听着是抬举，实则是坑。”

沈维章皱眉：“云太傅，措辞……”

“怎么了？”云瑶瞥他一眼，“老婆子说话向来直，诸位见谅。”

她把那封折子的逻辑从头到尾拆了一遍，不急不慢，像在跟人说家常话，但每一句都踩在要害上。

“纳入科举，谁来出题？翰林院。谁来阅卷？翰林院。翰林院里几个人造过枪？几个人育过种？几个人知道炭炉火候跟铁的硬度有什么关系？”

她顿了顿。

“他们不知道。所以他们只能考什么？考书，考历代格物典籍，考名家语录，考你能不能把一个燧石取火的原理写成骈文。”

江鸣桐开口：“格物之学同样有典籍传承。”

“典籍我知道。”云瑶截住他，“但造枪的赵铁生，你让他考典籍，他考不过你。他考不过你，按科举排名，他就该在你下面听你的话。他造的枪能打死你七次，他还是得在你下面听你的话。江大人，这合理吗？”

殿里有人低声笑了一下，立刻止住。

江鸣桐脸色沉了沉，但维持着礼数：“云太傅，科举取士自有其道理，若人人以技艺自矜……”

“我没说人人以技艺自矜。”云瑶抬手，把他下一句话截在喉咙里，“我说的是另一套路子。”

她转向皇帝：“陛下，老臣有个提议，双轨。”

皇帝微微坐直了。

“科举取士，一切照旧，礼部怎么办就怎么办，老臣不插手。”云瑶说，“但格物另立晋升通道，技职通道。造出实用器械者可申报技职，农事育种有功者可申报技职，医术精进者可申报技职。按实绩评级，评到一定品级，可入工部、太医院、天工院任职，品阶俸禄与科举出身平等，朝廷另设考功司核查实绩，每三年一评。”

她停了停，看了一眼江鸣桐。

“两套体系，并行不悖，互不干扰。科举出身的继续考科举，格物出身的走技职通道，谁也不用跑到对方那边去竞争，谁也不用把自己那套标准强加给对方。”

殿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沈维章第一个开口，语气已经不如刚才从容：“双轨之制，前所未有，恐难推行……”

“前所未有的事多了。”云瑶接得很快，“水稻多产也是前所未有，燧发枪也是前所未有，前所未有不是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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