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港第十九天,海面就变了颜色。
不是风暴前那种暗沉,是那种从深蓝往青绿渗的颜色,像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以下发光,说不准,但不一样了,肉眼看得出来。
沈望川站在甲板上,把罗盘翻过来再翻过去,翻了第三遍,收进怀里,抬头看海。
他是“明远号”的船长,三艘船里个头最矮的,站在甲板上风一吹,衣摆乱飘,看着像随时要被刮走。但这一趟南下是他主动请命,上头问他有没有把握,他说,没有。
上头又问,那你还要去?
他说,没有把握才要去。
这句话他当时说得很顺,现在站在甲板上,真到了不认识的海域,心里有点别的东西在滚,也说不清楚,不是怕,就是……重,压着人,让人想把下一口气吸得深一点。
测绘的记录员孟川走过来,胳膊上夹着一沓纸,“船长,今天的经纬记录整理好了,和昨天的比,往东偏了一点,大约三里。”
“风向变了,”沈望川说,“你记上去,下午我再校一次。”
“校过了,”孟川说,“我自己校的。”
沈望川转头看他。
孟川二十二岁,年轻得像甲板上刚晒出来的白木板,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但眼睛亮,说话干脆,不废话。
“校得准吗?”
“准,”孟川说,语气没有起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在岸上练了三年,出港这段日子又练了十九天,不会出错。”
沈望川盯他看了两秒,转回去看海,“好,那就用你校的。”
孟川把那沓纸夹紧了,转身回去,走了两步,脚顿了一下,“船长,水颜色不对。”
“我看见了。”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水面上没有答案,但那团青绿一直在那里,随着船往前走,颜色越来越实。
出港第六十一天,清晨。
了望台上的人先叫出来,声音直接破了海上那层早晨的静,“岛!前方有岛!”
沈望川那时候还在船舱里,正在看前一天的测绘记录,听见那声喊,搁下笔,走出去。
甲板上已经有人跑起来了,各自去找站位,有人爬上桅杆,有人挤到船头,七嘴八舌,乱归乱,但每个人脸上都是同一件事。
前方水面上,有一条深色的线,低低的,压在海平线那边,形状不规则,锯齿状的轮廓,是树,密密的树,看不清楚,但挂在那里,是实的,不是云。
沈望川站到船头,把千里镜举起来。
树,很多树,不认识的树种,冠幅宽,叶色深,像是被海风压过,往一个方向倾,树与树之间塞得很满,枝叶重叠,密不见地。
还有鸟。
一群,两群,不知道多少,从树顶冲出来,在岛的上方盘旋,白色和棕色都有,翅膀展得很开,叫声隔着海面传过来,细碎,但真实。
他把千里镜放下来。
心跳快了一点,就那一下,然后压回去。
“传令,三船减速,靠拢,等我号令。”
旗语打出去,两侧的“清涛号”和“南疆号”跟上来,三艘船慢下来,在海面上排成一列,一起往那团树影靠近。
岛不止一座。
越靠越近,才看出来,那条锯齿线后面还有线,一层叠一层,远的浅,近的深,散布在一片海域里,不知道有几座,每座都覆满植被,中间隔着水道,宽窄不一。
孟川把最新记录传过来,手上墨还没干,“初步目测,可见岛屿不少于六座,最大一座目测周长……估计要上岸才能测准。”
“先探水深,”沈望川说,“不急着靠岸。”
花了将近两个时辰,探测、记录、核对,确认一条水道水深够、礁石分布可以规避,沈望川才下令靠近最大那座岛,放小船,第一批登岸。
小船落水的时候,甲板上安静了一秒。
不是压抑,是那种什么东西即将发生的时候人会有的瞬间,吸一口气,然后往里缩一缩,等。
沈望川跳进小船,孟川跟上,还有四个水手,桨划动,水花溅起来,凉的。
船搁上沙滩,沈望川第一个踩上去。
脚陷进沙里,比预想的软,沙是浅灰色,不是白,颗粒很细,往上走,沙变干,变成淡黄,然后是植被的边缘,藤蔓和灌木缠在一起,叶片宽大,上面有亮亮的水珠,早晨露水还没干。
鸟就在头顶上叫,声音不认识,音调急,像是在问什么,又像是在警告什么。
孟川蹲下来,抓了一把泥,捏了捏,凑近去闻,站起来,“土层厚,有腐叶,植物长这么密是正常的。”
“找淡水,”沈望川说,“按分组走,不要走散,遇到情况打信号。”
四人分成两组,往岛内走,藤蔓和灌木挡着路,要用手分开才能过,枝叶蹭过来,带着点草腥气,不难闻。
沈望川走在前面,偶尔停下来,看看头顶那缝隙里透下来的光,看看地上的植被分布,看看鸟。
鸟不怎么怕人。
几只棕色的停在一棵树的低枝上,偏头看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慢腾腾飞走,不是受惊那种急冲,是那种嫌你烦才动的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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