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好的那天早上,沈望川站在船头,看了那条缝很长时间。
树脂填得密,外头夹了两层木板,用的是从岸边砍来的,硬木,纹路紧,方老头亲手钉的,边缘打磨过,不会再蹭开。看上去没问题。
但“看上去没问题”这句话,他没出口。
出口就是诅咒。
“走吧。”他转身,朝后头喊,“拔缆!”
缆绳收起来,湿漉漉的,缠在木桩上,几个人拉着往甲板上拖,有人脚下一滑,被旁边的人拽住,没摔,笑了一声,骂了句什么,气氛不算重。
但出了湾口,就重了。
风又起来了。
不是风暴那种,但也不小,从西北方向斜着来,逆着航线,船往前推一下,风把它往回带半下,老卞站在舵边,两手攥得死,额上有筋。
沈望川没说话,去看海图。
偏了。
风暴那两天,三艘船被推着走,他一直在算,算得仔细,但误差还是出来了,离原定的北上航线往东偏了将近二十海里,绕回去要时间,补给不等人。
他手指在海图上划了一道,另一条线。
“往这边走,多绕,但顺风段多,能省两天。”
孟川站在他旁边,低头看,“这里有没有礁区?”
“有一段,不长,走中间,能过。”
孟川点头,没多问。
这两年跟着他跑船,孟川知道什么时候问、什么时候闭嘴,沈望川说能过,那就能过,他这个人不赌。
新航线定下来,船转向,把风暴偏出去的那段损失慢慢往回找。
第一天还好。
第二天,问题来了。
是一个叫常石的水手,二十出头,这次是第一次跟船跑这么远的线,风暴里受了点伤,左臂划了一道口子,当时草草包了,后来湿着,又在水里泡了两天,第四天,烧起来了。
烧得人站不住,眼神发直,嘴里说些乱七八糟的话,什么娘啊、回家啊,搀着他的人面色不太好看。
随船的郎中姓谢,年纪不大,但经事多,翻了翻常石的伤口,眉头皱起来,没吭声,先处理,用带出来的药草煮了水,敷上,让人把他平放在船舱里,通风,不能受凉。
沈望川在舱口站了一会儿,进去蹲下,看了常石一眼。
烧得脸红,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卡着,呼吸粗。
“能撑到靠岸?”他低声问谢郎中。
谢郎中沉默了一下,“尽力。”
这俩字沈望川不爱听,但没反驳,站起来出去了。
问题不只这一个。
存粮受潮那批,清点出来,实际损失比孟川第一次记的还多,有些粮食表面看着干,里头已经发霉,一掰开,黑芯。这种东西不能吃,吃了比没吃更坏事,得扔。
扔掉以后,三艘船加起来,口粮还剩多少?
孟川算完,把册子递给沈望川,没说话。
沈望川低头看了看那个数,合上。
“每日口粮减三成,从今天起。”
消息传下去,甲板上安静了一阵,然后有人低声嘀咕,不是当着他的面说,是背过去,但声音他听见了。
“减三成,那不是饿着跑?”
“这不是已经够惨了?”
沈望川站在桅杆边,没转身,也没当没听见,等那声音停了,才开口,不是喊,就是正常说话的音量,但甲板上风声大,大家都听见了。
“到靠岸还有几天,算过了,减三成够用,紧一紧,没人会饿坏。”
没人接话。
他也没等人接话,转身去看海面了。
夜里,他在船头站着,月亮不出来,星星多,但那种光微,照不亮海面,只让海看起来比白天更深、更黑。
孟川端了碗过来,递给他。
米粥,稀的,碗底能看见碗,就几粒米浮着,上头撒了点盐。
沈望川接了,低头喝,没说好喝也没说难喝,三口下去,碗空了。
“常石怎么样了?”
“烧没退,谢郎中守着。”孟川两手揣在袖里,“他娘是个寡妇,就他一个儿子,这次出来,他娘哭着送他。”
这话说了等于什么都没说,又等于什么都说了。
沈望川把碗还给他,“让谢郎中盯紧。”
“嗯。”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孟川说,“有人在传,说这条线本来就不该走,走老线不会出事。”
“老线绕,多十天。”
“我知道。”孟川顿了顿,“我只是说,有人这么传。”
沈望川没吭声。
这种话他不是第一次听,跑海的人,有人出事,就得找个由头,找个人,把这段倒霉气发出去,发完了心里好受,再继续走。他是领队,他就是那个由头。
没什么好说的,受着。
第三天,又一个人病倒。
这次不是伤,是高烧,像是着凉,风暴那两天在甲板上撑了太久,湿透了又没及时换衣裳,烧起来快,人晕乎乎的,吃了谢郎中的药,当天夜里退了点,但还没利索。
常石那边,烧还没完全退,但人清醒了些,认得人了,叫了声谢郎中,又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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