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三个字,声音哑得像生了锈的铁片,却字字砸在卫叔同心上。
他甚至没空想这孩子究竟是为了见谁才主动开口,掌心刚触到儿子微凉的手背,就忙不迭点头应下。
这是孩子出事后,第一次主动开口提要求,当爹的,怎么着都得满足才是。
只是,他原本以为,庭深这孩子是想见见自己的救命恩人。
可真见了面,孩子虽规规矩矩鞠了躬、说了 “谢谢”,但语气态度上却也跟平时面对他的时候,没什么不一样。
卫叔同心里那点盼头悄悄沉了下去。
好在这趟也不算白来。
至少让他发现了顾兆河沟难得的将才料子,心里又多了几分惜才的欢喜。
他本来都打算,吃过这顿饭后,就带着孩子离岛了。
哪里能想到,白天面对救命恩人还态度寻常的庭深,在看到顾兆的大儿子后,态度转变会这么大。
先前还像株缩在角落、连头都不愿抬的自闭小蘑菇,转瞬就成了跟在顾鑫身后的小尾巴。
那副鲜活劲儿,卫叔同这个当爹的,都已经很久没看到过了。
卫叔同起初还欣慰,以为是有了同龄伙伴陪着玩,孩子心里的结总算松了点。
可转头见了余政委的小女儿,孩子又变回了那副淡淡的模样。
丝毫没有好转的样子。
再细瞧,他才恍然,哪里是对所有同龄小伙伴都好,庭深分明是只对着顾鑫一个人热乎。
不仅顾鑫说什么他都听,连带着顾家那两个还不会走路、只会咿呀哼唧的弟弟妹妹,他都能耐着性子逗他们玩儿。
要知道,以前庭深自认为是大孩子,虽然没有到不耐烦的程度,但也一直不乐意跟比自己小的弟弟妹妹在一起。
连自家亲戚里只小他一两岁的弟妹,他都懒得带着玩。
今天,他却能和连路都不会走,话也不会说的顾家两个孩子,玩得这么好。
甚至还愿意把自己从小戴着的玉锁送给才刚认识的顾家小女儿。
这样主动跟人亲近的庭深,别说是在出事之后了,就是在出事之前,卫叔同也从没见过。
当然了,他也同样没忽视,顾鑫那孩子一眼就能看出来庭深的心里在想什么。
卫叔同心里犯嘀咕,这莫非就是旁人说的 “一见如故”?
不管是不是,卫叔同都决定要抓住这个机会。
先前他只是瞧中顾兆的能力品性,是惜才。
可现在,这份心思里又多了层沉甸甸的考量——为了庭深。
庭深好不容易肯敞开心扉亲近人,他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儿子和这份 “光” 分开?
万一离开顾鑫,孩子又缩回那个孤僻的壳里,甚至比从前更严重,他该怎么办?
心里揣着主意,卫叔同对顾兆的态度就更热络了几分,端着酒杯对余政委和王师长笑道:“还是你们葫芦岛人杰地灵,连顾营长这样有勇有谋的人才都能留住,真是难得啊!”
这话听着是寻常夸奖。
可余政委和王师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
卫叔同先前对顾兆虽客气,却没这般热络,怎么这一会儿功夫,态度就变了?
两人没说破,只笑着举杯应和,心里却都悄悄记下了这份反常。
卫叔同心里的算盘打得响,可眼下,他还做不了什么。
吃完饭,又闲聊了一阵,终究到了该离岛的时候。
上船前,卫庭深的小手紧紧攥着顾鑫的手,指节都泛了白,仰着小脸认真道:“顾鑫哥哥,你一定要带淼淼和弟弟来京市找我玩!我会一直在家里等你,不会走的!”
顾鑫其实不知道京市在哪个方向,也不晓得离葫芦岛有多远。
他只记得爸爸前阵子说过,以后要带他去京市划小船。
就像爸爸之前答应带他去动物园看大熊猫、大老虎一样。
在他心里,这些都是 “很快就能实现的好事情”,没什么不一样。
所以一听卫庭深的话,他立刻乐颠颠地晃着脑袋,脆生生应道:“好!我很快就去京市找你玩!咱们到时候一起划船!”
一旁的卫叔同听到这话,也是乐呵呵。
“好啊,等小顾鑫带着弟弟妹妹来京市,叔叔一定带你们几个去看升国旗,吃京市最地道的烤鸭!”
哪个孩子能抵得住升国旗的诱惑?
更何况顾鑫是军人的儿子,打小就听爸爸说过 “天安门的国旗最红,解放军叔叔升旗最威风”。
一听这话,他脸蛋都有些红扑扑的。
扭头就看向爸爸:“爸爸,我们什么时候去京市啊?”
顾兆无奈地揉了揉儿子的头发,含糊道:“很快,很快就去。”
这话其实是带着点敷衍的。
顾兆原本是打算,等他去京市军校培训的时候,顺便带妻儿一起去京市玩几天。
可这培训的时间连他自己都没个准信,又怎么能给儿子一个确切的答复?
只能先这么含糊着。
顾鑫却当了真,眼睛亮得像落了星星,仰头对卫叔同说:“卫叔叔,我爸爸说我和弟弟妹妹很快就去京市!到时候你一定要带我们去看升国旗,不许忘记哦!”
卫庭深也眼睛亮晶晶地抬头看着爸爸。
卫叔同笑着揉了揉两个孩子的头:“只要你爸爸愿意带你们去京市,卫叔叔肯定说话算话,绝不忘记!”
这话听着没什么,可顾兆心里却莫名一突。
他狐疑地看向卫叔同,对方却只回了个坦荡又真诚的笑,眼角的纹路里满是 “长辈对晚辈的疼爱”,仿佛方才那句话只是寻常寒暄。
顾兆皱了皱眉,悄悄压下心头的疑惑:是自己多心了?
还是京市来的干部说话,都喜欢这么藏着 “深意”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