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7章 忆当年(1 / 1)

“……多谢指点。”陆九安说这话时,语气里那些惯常的轻佻已经全部收起来了,像一柄被归入鞘中的剑,露出底下真正的、被磨过的锋刃。

江瑾尧看了他一眼,难得没有补刀。

院外的钟声隔着一道墙传进来,不紧不慢地响了三声,像一枚被投入深水的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将午间的宁静缓缓驱散。

沈惊鸿站直了身子,整了整衣袍:“下午场快开始了。走吧。”

下午的日光比午间更烈了几分,将青石台面晒得微微发烫。

空气里浮着松脂和尘土混合的气味,云海在演武台西侧翻涌如潮,边缘被日光烧成一片炽白。

夜初宁站在人群靠前的位置,目光越过演武台边缘那根刻满符纹的石柱,落在正从侧门走出来的几人身上。

陆九安走在他身侧,步伐比上午沉了一些,像是将那些轻佻的笑意都收进了袖中,只留下被正事压住的实。

下午的第一场,是楚星漓。

“御风楚家楚星漓,对战青霄阁陆沉。”

楚星漓从人群中走出时,衣袍边缘被午后的日光镀成一道极淡的金边。

他步伐不紧不慢,像踏着一阵看不见的风,每一步落地都带着一种奇异的轻盈。

不是刻意收敛的那种轻,而是与生俱来的、仿佛他本来就不属于地面。

陆沉已经在台上站定了。

青霄阁这一辈的二弟子,身形修长,面色沉静,腰间悬着一柄青鞘长剑,站姿稳得像一棵被栽在擂台边缘多年的老松。

他没有多余的动作,目光落在楚星漓身上,像在丈量一段需要精准计算的间距。

两人在台心站定,互相抱拳行礼,没有多余的寒暄。

沈怀瑾的声音从台侧落下:“开始。”

楚星漓先动了。

他没有拔剑,甚至没有向前踏步——他只是微微抬了一下右手。

一道近乎透明的风刃在他指尖凝成,随即脱手而出,速度极快,像一道被日光熔断的丝线,直取陆沉身前。

陆沉拔剑的动作和那道风刃几乎同时完成。青鞘剑出鞘时带出一声清越的剑鸣,剑身横在身前,恰好将那一道风刃挡住。

风刃撞上剑脊,发出一声极轻的“叮”,像冰棱折断在铁板上,碎成几缕消散的热风。

“你们说星漓师兄会怎么赢?”

“他想输都难吧。”叶云骁嗤笑,“这可是楚家精心培育的继承人,他的底牌谁都不清楚有哪些。”

夜初宁没有接话,目光仍落在那道与陆沉缠斗的青色身影上。

楚星漓的身法确实精妙,但他的攻势却收着三分力,像在试探一尊容器的深浅。

“……他没用全力。”夜初宁忽然开口。

“嗯?”叶云骁偏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他出风刃时指尖的弧度。”夜初宁说,“如果全力催动,那刃边缘的灵力会凝成更细密的锯齿纹,但他出手时灵力是平的——他不想伤着陆沉。”

叶云骁将信将疑地又看了两眼,啧了一声:“还真是。”

台上的楚星漓此刻恰好侧身避开陆沉的反手一剑。

右手凌空一划,两道淡青色的风线从不同方向包抄过去,将陆沉的剑势封在了一个极窄的三角区域里。

“楚星漓……”高台上的沈承欢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星者,天之华光,昭明而怀远;

漓者,川之清涟,澄净而幽柔。好名字。”

“灿若疏星垂素澜,清如漓水抱微光。”项暮情回了一句。

沈承欢偏过头来,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像是没想到项暮情会接这一句。

“你居然记得楚家这小辈的名字出处?”他问,语气里的调侃微微收敛,露出一层被日光晒淡了的认真,“我记得他出生时,你已经……”

“他是楚云深的徒弟。”项暮情耐心解释,“我还是鹿瑾瑜时,曾经与师兄们笑谈过未来孩子的名字。”

“然后呢?”

“他们一个个的都不是取名的那块料,最后都是我取的。”

“然后呢?”沈承欢往前凑了凑,语气里那点调侃已经褪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真正的好奇,“你替多少人取了名字?”

项暮情垂下眼帘,像是真的在数,指尖在书页边缘停了一瞬:“……他们几个都是。”

项暮情的思绪回到了当年还是鹿瑾瑜的时候:

那时鹿家的大院里,一株不知活了多少年的老桂树正开着满枝金粟,风一过,碎花纷纷扬扬落了满庭。

那时候他还是鹿瑾瑜,九曜灵域最耀眼的存在,一身元凤血脉烫得能灼伤靠近之人的眼。

与几位师兄们围坐在梧桐树下,酒盏歪斜,笑声震落了一地的碎叶。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把话题岔到孩子身上。

他那时候不知怎的提起“将来有了孩子该叫什么”这种话,被旁边的人一通笑话,说他连道侣就想着当爹。

但笑归笑,话头一起便压不下去了。

“我是不会有道侣的,但我可以给未来的徒弟取一个名字。”洪凌皓第一个开口,目光里带着几分醉意,却也透着罕见的郑重“就叫‘山岳’!”

“……”

“你怎么不干脆叫扶摇呢?”叶予谦有些无语。

洪凌皓被叶予谦那话一噎,酒盏举到一半悬在唇边,像是不确定该喝下去还是该放下来:“……扶摇?那也太文气了,我徒弟将来是要顶天立地的汉子,取个‘山岳’怎么了?沉稳、扛得住事儿,多好。”

“你徒弟还没影呢,你先给他把名字定成一块石头。”叶予谦毫不客气地接话,语气里带着三分醉意七分嫌弃,“再说了,万一将来收的是个女弟子呢?你让人家姑娘顶着‘山岳’二字行走江湖?那还不如叫‘落霞’。”

“你那是女弟子的名字?那是剑招的名字吧?”洪凌皓终于把酒盏放下了,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像是在为自己寻找更有力的论据,“我不管,我将来收徒,第一件事就是告诉他——你师父当年在梧桐树下就给你把名字想好了,叫‘山岳’,寓意是你这辈子要站得稳、扛得起。”

“行行行,山岳就山岳。”叶予谦懒得跟他争,转头看向一直没吭声的楚云深,“你呢?你倒是说说,你将来给孩子取什么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