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个随从的动作很快，快得像是在空旷的大堂里划出了两道模糊的影子。
短刀的寒光在暖黄的烛火下一闪，像是被什么东西擦亮的银器。
右边那个随从的手指已经快要触碰到张卫东的衣领了，他的指尖绷得很紧，带着一股子常年练武的人才有的力道。
所有人的呼吸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
那个穿灰色粗布衣裳的年轻人，就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按住了。
可就在那两个随从即将碰到张卫东的瞬间——云游子动了。
不是往前冲，也不是格挡。他只是站在那里，脊背微微挺直了一些，像是把一直压着的什么东西松开了。
那股气息从他身上猛地涌了出来，没有预兆，没有蓄力，就像是涨潮时漫过堤坝的第一道水线，毫无声息却铺天盖地。
那两个随从的动作同时顿住了。
他们感觉自己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
短刀悬在半空，再也递不出去一分一毫。
右边那个随从的手指距离张卫东的衣领还有三寸，就这么僵在了半空中，指尖微微颤抖着。
大堂里的其他人也感觉到了那股突然涌出的威压。
有人手里的碗直接脱了手，啪嗒一声砸在桌面上，碗里的汤水溅了一桌，又顺着桌沿往下淌。
有人膝盖一软，不由自主地往下弯了几分，双手死死撑着桌沿才勉强站稳。
还有人脸色瞬间白了，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孙耀祖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
他站在近处，那股威压首当其冲地压在了他身上，他的膝盖在发软，骨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攥紧了，咯吱作响。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盯着云游子，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然后他的膝盖弯了下去。
他本来是想撑着不跪的，可在浩瀚城外城横行霸道了十几年的孙大公子，此刻的双腿却像是不听使唤了一样，不由自主地往下沉。
他的膝盖碰在大堂的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连带着他身后的两个随从，也同时跪了下来。
大堂里就只剩下膝盖磕在木板上的声音，和那些被威压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急促呼吸声。
孙耀祖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云游子。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的青筋暴起，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你是化神——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云游子已经往前迈了一步，抬起脚，直接踹在了他的胸口上。
那只脚裹在灰色的布靴里，看上去和普通老者的脚没什么两样。
可那一脚落下去的时候，孙耀祖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中了一样，整个人从地上飞了起来。
他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撞翻了他身后那张桌子，碟碗杯盏哗啦啦碎了一地，人也摔在了那堆狼藉之中。
他趴在地上，胸口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孙耀祖挣扎着想爬起来，可那一脚踹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腾，手撑在地板上，胳膊使不上力，撑了两次都没能站起来。
他抬起头，看着云游子，声音沙哑：你，你敢打我？我爹——
云游子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他的表情还是那副微微带着几分恭敬的样子，像是在看一个不听话的晚辈。
可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孙公子，老奴刚才说过了，让你滚。你不滚，那就只能让老奴帮你滚了。
他顿了顿，声音又沉了几分：孙家很嚣张。真以为孙家可以在浩瀚城无法无天？你祖父在的时候，孙家也不敢这么张狂。
他的目光扫过跪在地上那两个随从，又落回孙耀祖身上：今天这一脚，是教训。回去告诉你爹，三天之内，孙家若是没人来道歉……他顿住了，没有继续说下去。可那句未说完的话落在地上，比说出口的威胁更让人心里发寒。
孙耀祖趴在地上，胸口还在疼，嘴角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他那件宝蓝色的锦缎长袍上，洇开几朵暗色的花。
他咬着牙，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云游子没有再看他。
他转过身，走回张卫东身后站定，姿态重新恢复了那副老管家的模样，脊背微弯，双手垂在身侧，像是一块融进阴影里的石头。
张卫东从头到尾没有动过。
他站在囡囡身前，看着大堂里那些被威压压得变了脸色的人，又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孙耀祖，然后收回了目光。
他低头看了囡囡一眼。
囡囡正抬着头看他，怀里抱着玉龙飞，小猴子蹲在她肩上，爪子搭在她的发顶。
囡囡的小脸上没有害怕，她看了看趴在地上的孙耀祖，又看了看爸爸，然后小声问了一句：爸爸，他还会来吗？
张卫东伸手揉了揉她的头：来不来，都无所谓。
他转过身，朝望仙楼的大门走去。
苏月跟在他身后，走过孙耀祖身边时，脚步没有停顿，甚至连目光都没有偏一下。
云游子跟在最后，经过那张被撞翻的桌子时，他从地上捡起一只还没碎的茶杯，看了看，又放回桌面上，然后直起身，跟上了前面的脚步。
大门在他们面前缓缓打开。
夜风从门外涌进来，带着浩瀚城暮春时节特有的温润气息。
街道上的灯笼还亮着，暖黄色的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像是一条铺开的暖色缎带。
他们的背影很快融进了那片暖色的灯火里。
望仙楼大堂里，安静了很久。
那股威压已经散去，可留在每个人身上的那种压迫感还没有完全消退。
有人靠着椅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有人扶着桌沿，手心全是汗。
还有人盯着门口的方向，眼睛还瞪得大大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还没从刚才那一幕中回过神来。
孙耀祖趴在地上，胸口还在疼。
他终于撑着胳膊，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