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着自己长袍上那个清晰的脚印,又抬头看了看门口,脸色从惨白变成铁青,又从铁青变成一种更深的颜色。
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没有说话。
他身后的那两个随从也挣扎着爬了起来,低着头,不敢看他。
孙耀祖抬起手,擦掉嘴角的血迹,然后转过身,一瘸一拐地朝门口走去。
望仙楼里那些围观的人还没有散。
他们看着孙耀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议论声重新涌了出来。
那个人到底是什么修为?那股威压,我坐在角落里都差点喘不上气。
至少是化神期。孙少那两个随从都是金丹期,在他面前连动都动不了。
化神期?浩瀚城的化神期修士就那么几个,没听说过有这么一号人物啊。
你看那个老头的样子,像个管家。管家都这么厉害,那穿灰色衣服的年轻人得是什么来头?
不知道。但能让化神期修士当管家的,肯定不是普通人。
孙少这回怕是踢到铁板了。
可不是嘛。那老头最后那句话,让孙家三天之内去道歉。不去,就要出事。
孙家会去道歉吗?
孙耀祖回去肯定要添油加醋说一遍。孙家家主可护短得很。当年孙耀祖在城外打死了一个散修,孙家出了三倍的抚恤金才把事情压下去。
那这回呢?对方可是有化神期修士坐镇的。孙家最强的那个老祖,才元婴巅峰吧?
谁知道呢。反正接下来几天,浩瀚城有热闹看了。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涨起来,又像潮水一样退下去。
望仙楼的伙计开始收拾打翻的桌子和碎了一地的碗碟。
掌柜的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没有说话,又缩回了柜台后面。
浩瀚城的夜色还在继续。
街道上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着,把青石板路照得暖融融的。
偶尔有夜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飘向远处。
而在浩瀚城的另一边,孙耀祖正一瘸一拐地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
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胸口的伤就疼一下。
他低着头,不去看路边那些行人投来的目光。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牙齿咬得咯吱响,那件沾满汤水的宝蓝色长袍在夜风中微微飘动。
身后那两个随从跟得不远不近,谁也不敢开口说话。一个随从想上前扶他一把,被他一把甩开了。
孙耀祖穿过外城最热闹的那条主街,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巷子,又穿过一道朱红色的门,走进了一座占地不小的宅院。
宅院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门楣上的匾额写着两个大字。门口站着两个家丁,看到孙耀祖那副狼狈的样子,脸色都变了。
大少爷!您这是?
孙耀祖没有理他们,径直穿过前院,绕过影壁,走进正堂。
正堂里灯火通明。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正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和一个管事模样的人说着话。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孙耀祖那副样子,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
那中年男人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锦缎长袍,面容和孙耀祖有几分相似,但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和世故。
他的目光落在孙耀祖胸口那个脚印上,又看了看他嘴角还没擦干净的血迹,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怎么回事?
孙耀祖站在正堂中央,深吸了一口气。胸口的伤被这一口气牵扯着,又疼了一下。他咬着牙,把那口气咽了下去,然后开口了。
声音沙哑,像是含着沙子:爹。我在望仙楼被人打了。
孙家正堂里的烛火跳了跳。那个管事模样的人已经退到了角落里,低着头,像是想把自己融进阴影里。
那个穿暗红色长袍的中年男人,浩瀚城外城孙家的家主孙德厚,放下了手里的茶杯,看着站在堂中央的儿子。
被人打了?孙德厚的声音不高,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什么人打的?
孙耀祖咬着牙:一个老不死的。看起来像个管家,实际上是化神期的修士。他踹了我一脚!!他扯了扯自己被踩出一个脚印的长袍前襟,还让我回来告诉你,三天之内去道歉,否则就不客气了。
孙德厚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动作很慢:化神期修士?你确定?
孙耀祖点头:那股威压错不了。我和随从当场就跪了。大堂里还有其他人,全都动不了。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孙德厚沉默了几息,又问:你惹到他们之前,发生了什么?
孙耀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低了几分:我就是……看上那个女人了。想请她喝杯酒。她不识抬举。我看她女儿怀里抱着两只品相不错的灵兽,就想买。那个穿灰色衣服的年轻男人不让,还让我滚。然后那个老头就动手了。
孙德厚的目光落在孙耀祖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像是确认他有没有受更重的伤。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化神期修士当管家,在浩瀚城也不多见。你打听清楚他们的来历了?
孙耀祖摇头:没来得及。他们直接走了。
孙德厚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正堂门口那片夜色里,沉默了几息。然后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下去吧。让大夫看看胸口的伤。
孙耀祖站在原地没动:爹,那这事就这么算了?
孙德厚看了他一眼:我说算了吗?你先下去。
孙耀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出正堂。
那件宝蓝色的长袍下摆拖在地上,沾了一路的灰。
正堂里安静下来。孙德厚端着茶杯,看着门口的方向,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
他身后那面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和气生财,字迹圆润饱满,和此刻正堂里的气氛有些格格不入。
夜风从门口吹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
孙德厚放下茶杯,看了角落里的管事一眼:去,查一下今晚望仙楼那几个人。什么来头,住在哪里。
管事应了一声,快步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