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穿过外城的主街，又穿过几条巷子，在东城槐树巷的巷口停了下来。

巷子不宽，两边是青灰色的院墙，墙根处长着些青苔。

巷口有几个早起摆摊的小贩，看到孙家的轿子过来，都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让。

孙德厚从轿子里出来，抬起头看了一眼巷子深处。

尽头那座院子的院门是朱红色的，门上的漆已经有些斑驳了，门缝里能看到院子里的槐树枝叶，正随着晨风轻轻晃动。

他整了整衣领，把折扇从腰间抽出来握在手里，没有打开。

“叫门。”

身后一个家丁快步走上前，抬手敲了敲门环。

铜制的门环撞在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咚，咚，咚。”

三声之后，院子里没有动静。

家丁又敲了三下。

“咚，咚，咚。”

这一次，门里面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不紧不慢，像是从堂屋走到院门口，踩着青石板，一步一停。

然后门被从里面打开了。

云游子站在门里，穿着一身洗得干干净净的灰色长袍，白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素木簪绾着。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门外那群人身上，从孙德厚扫到孙耀祖，又从孙耀祖扫到他们身后跟着的那十几个家丁和护院，最后收回来，重新落在孙德厚脸上。

他的脸上没有意外，也没有慌张，那副平静让孙德厚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云游子微微侧身，让开了半扇门的空间。

“孙家主来得倒是早。请进。”

孙德厚看着云游子那张苍老的脸，没有立刻迈步，他握着折扇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抬步跨过了门槛。

他身后的人跟着他鱼贯而入，进了院子。

槐树叶子在晨光里泛着新鲜的光泽。

石桌上还放着昨晚没人收的茶壶，壶身落了一层薄薄的晨露。

张卫东坐在石凳上，手里端着一杯新沏的茶，正低着头，慢慢吹着水面上的热气。

苏月站在堂屋门口，靠着门框，目光落在院子里那群不请自来的客人身上。

囡囡还没完全醒，头发散着，趴在苏月旁边的门框上，怀里抱着玉龙飞，眼睛半睁半闭的。

小猴子蹲在她肩上，爪子搭在她头顶的乱发上，猩红的眼睛盯着院子里那些陌生面孔。

孙德厚站在院子中央，目光从张卫东身上扫过，又落在苏月身上，最后又收回来，落回张卫东身上。

他的目光在张卫东身上停了好几息。

昨天他儿子看到的那两个灵兽就在那儿，那只小白兔正趴在囡囡怀里，红色的眼睛也正看着他。

那只小猴子蹲在小女孩肩头，爪子搭在她发顶，猩红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平静得像是看着一堆石头。

孙德厚握着折扇的手指又紧了紧。

他来这里之前，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化神期修士当管家，这阵容确实不简单，但浩瀚城不是没有化神期修士，孙家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家。

他想着，若是对方识相，低个头，道个歉，孙家也不至于把事情闹得太难看。

可当他看到院子里这幅景象，心里的那杆秤，微微往另一个方向偏了偏。

但他没有退。

他在浩瀚城活了五十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场面没撑过。

孙家的根基在这里，他孙德厚的脸面也在这里。

他若是在这条巷子里低了头，往后孙家在浩瀚城还怎么立足？

孙德厚握着折扇的手松了松，又紧了紧，然后他开口了。

“在下孙德厚，孙家家主。昨夜犬子在望仙楼冒犯了诸位，在下今日特地带他来赔礼。”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也算客气，停在院子里那些耳朵里，挑不出什么毛病。

云游子站在他身侧，微微躬身。

“孙家主客气了。”

孙德厚的话锋转了一下。

“赔礼是应当的，但是在那之前，有件事在下想问清楚。”

他往前走了一步，目光直直地落在张卫东身上。

“昨夜犬子虽然言语冒失，但毕竟没有真正伤到诸位。诸位却出手伤人，还当众侮辱孙家，威胁让孙家三日之内来道歉，否则就要孙家好看。在下想问一句，诸位凭什么？”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在晨风里传出去很远，院墙外面那些早起摆摊的小贩都听到了动静，有人放下手里的活计，探头往巷子深处张望。

“凭什么”三个字落在院子里，阳光穿过槐树叶子的缝隙，碎了一地。

孙德厚的话让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晨风还在吹，槐树叶子沙沙地响着。

囡囡靠在门框上，半睁的眼睛完全睁开了，她看着那个穿深褐色长袍的中年男人，又看了看他旁边那个脸还白着的孙耀祖，然后低下头，用手指轻轻梳理玉龙飞背上的毛。

云游子站在张卫东身侧，姿态依旧恭敬。

他的脸上还是那副不温不火的表情，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微微沉了下去。

他没有开口，等着张卫东说话。

张卫东端着茶杯，把最后一口茶喝完，然后放下杯子。

他抬起头，看向孙德厚。

“你说得对，他确实没有伤到我们。”

张卫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但你儿子伸手要抢我女儿的兔子，还让她把灵兽赔给他当赔罪礼。你觉得，这事光靠一句赔礼就能过去？”

孙德厚的眉头皱了一下。

张卫东看了孙耀祖一眼。

孙耀祖被他那目光扫到，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撞在青石板缝里，差点趔趄了一下。

张卫东收回目光。

“赔礼是要赔的，但得看他赔不赔得起。”

孙德厚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的目光在张卫东脸上停留了几息，像是想要从那副平静的表情底下找出点什么来。

他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在浩瀚城做买卖几十年，什么样的人他没见过，什么样的场面他没撑过。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从始至终都没露出过一丝一毫的波动，像一个平静得没有波澜的深水潭。

孙德厚把折扇“啪”地一声打开了，扇面展开，上面画着一幅清淡的山水。

他握着扇子，往前又走了半步，声音比刚才更沉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