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在那张真皮椅子上，身子小小的，陷在椅子里，脚够不到地面，悬在半空中轻轻晃着。

她看着这间宽敞明亮、装修考究的病房，看着那些她从未见过的设施和摆设，眼里没有好奇，只有一种不知所措的安静。

她看到董远方进来，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她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他面前，仰着脸看他，嘴角动了一下，想叫“叔叔”，但又停住了。

董远方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佳琪，昨晚睡得好吗？”

小佳琪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小声说：

“那个阿姨的宿舍好大，床好软。我半夜醒了，不知道在哪里，害怕了一会儿，又睡着了。”

她的声音很小，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董远方笑了笑，站起身来，走到床边。

他看了看监护仪上的数据，又看了看孙有田的脸色。

孙有田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不知道有没有认出他来。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太小了，被监护仪的蜂鸣声盖住了。

董远方俯下身，凑近听了听，什么也没听清。

他直起身，轻轻拍了拍孙有田的手背。

“安心养病。”

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孙有田的眼皮颤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房间的门被敲响了，节奏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董远方转过身，门被推开了。

市卫生局局长袁承业第一个走进来，身后跟着医科大第一附属医院院长韦江涛，再后面是副院长、急诊科主任、住院部主任，还有几个董远方不认识的面孔。

一队人马鱼贯而入，把本来宽敞的房间一下子挤得有些局促。

袁承业走在最前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白衬衫，系着一条暗红色的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比他平时在医院视察时正式了许多。

他快步走到董远方面前，双手握住董远方的手，腰弯得很低。

“董书记，实在抱歉！我们不知道您的家属在这里住院，昨天没有安排好，让您和家属在过道里委屈了一晚上。”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急切，像是在抢时间说出一段早就准备好的台词。

韦江涛跟在他身后，也是同样的姿态，只是脸上的表情比袁承业更多了几分惶恐。

他的嘴唇有些发干，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不知是赶路赶的还是紧张的。

“董书记，是我们的工作没做到位，请您批评指正。”

他的声音不大，但语速很快，像是在背一段已经排练了无数遍的检讨书。

董远方看着眼前这些人，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无奈。

他松开了袁承业的手，朝韦江涛点了点头，没有说“没关系”，也没有说“你们做得对”。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孙有田，又看了一眼小佳琪。

小佳琪站在他腿边，小手不知什么时候又攥住了他的衣角。

她看着那些穿西装打领带的大人们，眼睛里满是困惑，不知道这些人为什么对董叔叔这么恭敬。

董远方把小佳琪的手从衣角上轻轻掰开，握在自己手心里。

那只小手温温的、软软的，像一只刚出壳的小鸟。

“佳琪，叔叔要忙一会儿，你先学校”

小佳琪点点头，转身去看书了。

从病房出来，董远方说道：

“袁局，我有个想法。”

袁承业连忙上前一步，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书记，您有什么指示？您说，您说。”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高了一些，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董远方笑了笑，那笑容不深。

他摆了摆手，示意袁承业不要这么紧张：

“我们市是煤炭大市，产量占全省的三分之一，全国的近一成。煤炭工人撑起了全市的经济，撑起了全省乃至全国的能源供应。但他们最基本的健康都得不到保障。”

他顿了顿，目光从袁承业脸上移到韦江涛脸上，又从韦江涛脸上移到后面那一排人的脸上：

“我觉得你们卫生局的工作，有待改善啊。”

袁承业的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突然的大变，而是一种逐渐的、从额头到鼻尖到下巴的、一层一层加深的变色。

像一块白色的布被一点一点地浸入红色的染料中，从边缘开始，慢慢地、不可逆转地变成另一种颜色。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一个含混的“呃”声。

工作有待改善是什么意思？那不就是说你工作做得不行？

卫生局的工作不行，作为局长，你袁承业合格吗？

袁承业的脑子在那一瞬间转得飞快。

他想解释，想认错，想说“书记您听我解释”。

但他的嘴比脑子慢了一拍，等他开口的时候，董远方已经继续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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