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的名字是“裴启明”。
他放下手里捏着的薯条,用纸巾擦了擦手指,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像是怕耽误什么。
“书记,孙师傅情况不太好,刚刚转进了重症监护室。”
董远方的面色没有太大变化,但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他“嗯”了一声,说了一句“知道了”,便挂了电话。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坐在那里,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牛奶上。
杯壁上凝着一层细细的水珠,顺着杯身往下淌,在白色的桌布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温清沅正侧着头,用纸巾帮小佳琪擦嘴角的番茄酱。
她擦得很仔细,连手指缝里都没有放过。
她抬头的瞬间,余光扫到了董远方接电话时微微绷紧的下颌线,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她没有问是谁打来的,也没有问说了什么,只是低下头,声音很轻很柔地对小佳琪说:
“佳琪,快点儿吃,我们该回去看爸爸了。”
小佳琪正捧着那杯热牛奶,小口小口地抿着,闻言乖巧地点了点头,把杯子里最后一口奶喝干净了。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看到董叔叔的眉头拧了起来,看到温阿姨的笑容淡了下去,心里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她没有问,把杯子轻轻放在桌上,从椅子上滑下来,站好,把书包背好,小手伸出来,等着温清沅牵。
车子在夜色中疾驰。
路铭久把车开得又快又稳,方向盘在手里稳稳地握着,目光直视前方,不往两边看。
董远方坐在副驾驶上,侧着身子,手里握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五官照得忽明忽暗。
他正在跟医院那边联系,确认最新情况,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后排的人只能听到含混的气音。
温清沅坐在小佳琪旁边,一只手揽着孩子的肩膀。
小佳琪靠在她的臂弯里,不知道是困了还是感觉到了什么,安安静静的,没有闹,也没有说话。她只是把脸埋在温清沅的羽绒服里,感受着那层柔软的、带着淡淡洗衣液香气的面料贴着自己的脸颊。
车子停在了医院门口。
董远方第一个下了车,没有等人,迈开大步朝住院部走去。
他的步伐很快,大衣的下摆在身后飘动,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急促。
温清沅牵着小佳琪的手,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发现小佳琪步子太小跟不上,索性弯腰把孩子抱了起来。
八岁的孩子,身子却轻得像一只幼猫,重量压在她怀里,不觉得沉,只觉得心口发紧。
重症监护室在二楼。
电梯门一开,走廊里的冷白色灯光扑了过来,刺得眼睛有些不适应。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消毒水味道,比普通病房浓了不知道多少倍,像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人的鼻腔。
医院党委书记章秉正、院长韦江涛、急诊科主任黄维梁,三个人并排站在重症监护室门口。他们显然已经等了有一阵子了,章秉正的双手交叠垂在身前,站姿端正得像一尊雕塑。
韦江涛手里握着一个文件夹,不知道是病历还是什么别的文件,指节微微泛白。
黄维梁侧着身子,目光不时往电梯口的方向瞟,看到董远方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连忙直起身,往前迎了两步。
章秉正走在最前面,脚步急促,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咔咔”的声响。
他的脸上写满了歉意,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不知道是赶路赶的还是紧张的。
“董书记,我们的工作没做好。”
他语气很重,腰弯得很低,像是要把整个人折成两截。
董远方摆了摆手,脚步没有停。
“你们尽力了,不用自责。”
他的语气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韦江涛跟在一旁,转身朝走廊那头喊了一声。
秦言初从护士站的方向快步走过来,白大褂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头发塞在帽子里,口罩挂在一边耳朵上。
她走到董远方面前,站定,目光从董远方脸上移到温清沅脸上,又移到小佳琪脸上,最后落回到董远方身上。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秦医生,你一直负责孙师傅的治疗,你来向董书记说明一下情况。”
韦江涛的声音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严肃,但眼底的那丝疲惫,怎么都藏不住。
秦言初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那些压在心口的、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话先压下去,然后开口了。
“各位领导,目前病人的情况是这样的——”
她顿了顿,目光在章秉正、韦江涛、黄维梁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董远方面上:
“多处器官出现衰竭。尘肺晚期导致肺功能基本丧失,心衰、肾衰也接踵而至,今天下午开始,肝功能和凝血功能也在快速恶化。我们尝试了所有的抢救措施——呼吸机、血管活性药物、持续血液净化——能上的都上了。”
她抿了抿嘴唇:
“但是,抢救的希望,比较渺茫了。”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
监护仪的蜂鸣声从重症监护室的门缝里漏出来,滴滴滴的,不急不慢,像某种倒计时。
小佳琪站在温清沅身边,小手攥着她的衣角,仰着脸,目光从董远方移到秦言初,又从秦言初移到章秉正,再从章秉正移回到董远方。
她不知道什么叫“器官衰竭”,不知道什么叫“抢救希望渺茫”,但她从这些大人们凝重的表情和压低的声音里,读出了一个她不愿意相信、却又不得不面对的事实。
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那哭声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种压抑了很久之后终于决堤的、撕心裂肺的哭。
她的小脸涨得通红,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嘴巴张得大大的,却只发出沙哑的、破碎的声音。
她的身子在发抖,从脚底一直抖到头顶,抖得连站在她旁边的温清沅都能感觉到那种颤动在空气中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