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从高阳县城驶回市委大院，暮色彻底笼罩整座云同城，办公楼走廊只剩下零星加班的灯光。

董远方刚在书记办公室落座，裴启明轻步走入，低声汇报方才收到的消息。

“书记，齐瑾瑜说，她的人事关系已经正式调到市政府办公室了。”

董远方指尖轻轻摩挲着桌面的陶瓷水杯，只是淡淡点了下头，脸上不起波澜，没有半句褒贬评价。

齐瑾瑜他只见过两面，是路晚晴的挚友。

当初路柏舟蒙冤入狱，周遭人人避之不及，唯独她敢站出来为路家发声，不惧牵扯进盘根错节的煤炭利益圈子，不怕引火烧身，这份坦荡与正义感，足以证明心性底色不坏。

如今调去市府跟随石瑾萱，一来能给新任市长搭把手，分担文字、协调事务；二来年轻人立场端正，也能给市政府班子添一份干净力量，于云同整体工作、于石瑾萱开展政务，都是一件两全的好事。

思绪从齐瑾瑜身上收回，董远方自然而然想起白天高阳现场办公会的连锁效应。

刘燕燕维权无门这件事经过现场督办、晚间新闻专题播报，敲山震虎的效果已经完全显现。

市政法委书记戚卫国领了整改任务，高阳县委顾佑安也立下军令状，接下来一段时间，政法、公安、信访基层岗位会启动一轮作风整顿，一批敷衍推诿、漠视群众诉求的基层工作人员会被调整、问责，长久积累的基层服务积弊能借着这件事刮起一阵清风。

但眼下这些都只是短期整改琐事，真正压在董远放心头、亟待敲定的大事，是两个关键领导岗位的人事布局：云城区区委书记、分管科教文卫副市长。

年前常委会结束后，他特意专程赴省委汇报工作，暗中就两处空缺岗位沟通摸底。

如今人事流程卡在两处节点：一是等候省纪委针对云同煤炭领域腐败的专项调查组出具核查结论，不少干部待核查结束才能纳入提拔考察范围；二是市里需要提前梳理、形成统一推荐名单上报省委组织部，人事博弈，必须提前筹谋。

董远方缓步走到落地窗前，望向城郊老发电厂的方向。

老旧机组持续运转，白色水汽源源不断升腾，在灰蒙的夜色里格外醒目。

云城区是云同主城核心，往后三年的全盘转型重心尽数落在此地：新区进一步推进整体开发、房地产片区建设、城市核心商圈打造、配套的体育馆、城市博物馆、高新技术产业园全部规划落地于此，是全市摆脱煤炭单一经济、培育非煤支柱产业的主战场。

云城区区委书记不仅会进入市委常委班子，其手握主城开发、产业落地、城区民生建设全部权限，这个岗位，半点容不得庸人、私心重之人。

心中已然盘算出一套人事博弈思路：云城区区委书记这一要害岗位，他必须牢牢攥住推荐主导权，全力举荐自己看好、适配转型大局的干部；至于分管科教文卫的副市长人选，他可以顺势退让，卖给石瑾萱一份人情，由市长自行推荐心仪人选。

但他心里清楚，最终任免权在黄原省委。

若是省里有意从外部空降干部接任云城区书记，他会据理力争、全力保下自己筛选的本土人选；副市长岗位则顺势放手，由石瑾萱自行去省委对接争取，各取所需，维持班子平衡。

最难的一关，是选出合适的常委、云城区区委书记人选。

董远方在心里逐一筛捋全市干部储备库，可选范围无非两类：现任副书记、区长，或是其他县区主官、在职副市长。

可一番盘点下来，真正入得了他眼、堪当重任的寥寥无几。

孟弘途是市发改委主任，刚提拔不久，正牵头全市产业整合规划，此刻贸然调整岗位，发改委三年发展规划、煤炭整合落地工作会出现断层，万万动不得；高阳县委书记顾佑安也刚到县里，刚刚因辖区民生推诿问题被现场提点，眼下首要任务是整顿县域作风、化解基层矛盾，根基不稳，同样不适合立刻调任主城。

筛来筛去，剩下唯一资历、级别达标，有县域主官实操经验的，他还算熟悉的，只有广泉县县委书记程谨言。

董远方抬手朝门外喊了一声，让裴启明进来，打算侧面细致摸清程谨言平日施政、待人处事的全貌。

裴启明之前在广泉县担任政策研究室主任，常年跟随程谨言下乡调研、撰写材料，对这位县委书记的行事风格十分熟悉，评价客观中立，不偏不倚。

“程书记干事有冲劲，县域项目推进从不拖沓，抓经济、争项目很有干劲，广泉县这两年工矿配套产业增速在全市靠前。但这人私心偏重，凡事优先考量本县利益。”

“私心？”

董远方抬眼看向秘书，眉峰微蹙。

话音落下，他稍作停顿，又自洽地轻笑一声：

“世上没有毫无私心的人。我竭力争取云城区书记的推荐话语权，想选出能扛转型重任的干部，于全市发展是公心，可其中何尝没有想稳住主城改革节奏、落实我整体规划的私心。”

裴启明见状，举了一桩过往协调工作的实例佐证：

“之前市里统筹跨县区配套道路建设，涉及广泉、高阳两县土地征用、资金分摊，程谨言全程只盘算广泉县得失，能少出钱就少出钱，需要本县出力协调的事项百般推诿，全然不顾全市整体布局、邻县发展难处，和市直各局委对接工作也是如此，凡事以本县利益为先，不愿做让利共赢的配合。”

董远方听完，微微颔首，低声斟酌：

“你说格局不足、不懂区域协同共赢，换个直白说法，就是凡事追求自身辖区利益最大化，不肯兼顾全局，这便是私心作祟。”

心底已然有了定论。

云城区作为全市核心枢纽，所有产业、基建、民生项目都需要跨部门、跨区县协同推进，还要对接省内外企业、各大金融机构，处处讲究统筹共赢。

程谨言只顾一亩三分地、缺乏全局视野的行事风格，完全适配不了云城区的发展需求。

董远方心底暗暗否决了这个备选人选，眉宇间多了几分愁绪。

偌大一个云同市，分管主城转型、身兼市委常委的关键岗位，竟一时找不到一个格局、能力、心性全部匹配的合适人选。

窗外发电厂的白雾依旧翻涌，如同眼下一团理不清的人事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