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翊风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云旺煤业的办公室里整理文件。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桌上摊着一堆材料，有生产报表、有安全台账、有财务数据。

他的办公桌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文件分类摆放，笔筒里的笔都是朝着同一个方向。

窗台上有一盆绿萝，叶子翠绿，是他自己养的，已经长了很长，藤蔓垂下来，像一道绿色的瀑布。

电话是裴启明打来的，说董书记请他下午两点到办公室谈话。

张翊风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上，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猜到董远方的意图了。

他在云旺煤业待了快五年。

三年里，他看着这家企业从年产八百万吨做到两千万吨，从亏损到盈利，从地方小煤企变成市属龙头。

但他也看到了那些不该看到的东西，设备采购的回扣，工程发包的内定，收购兼并中的暗箱操作。

他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

他只是一个总经理，上面有董事长，有国资委，有分管副市长。

他开口，没人听；他闭嘴，良心不安。

尤其是接下来的煤炭资源整合，又有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

现在，董远方给了他另一条路。

不是去总工会养老，是去棚户区改造指挥部啃硬骨头。

一万多户，几万人，拆迁、补偿、安置、回迁，每一步都是硬仗。

这场仗不好打，但他愿意去打。

不是因为棚户区改造比企业管理更轻松，而是因为在这里，他可以做事。

不用看谁的脸色，不用顾忌谁的利益，只需要对得起那几万双等待的眼睛。

市里的人事变动，他已经听说了。

董远方没有让他去市总工会担任党组副书记、副主席，而是让他进入棚户区改造项目领导小组，担任项目指挥部总指挥。

这个安排，超出了他的预期。

他以为自己在云旺煤业这么多年，已经被贴上了“不合时宜”的标签，接下来要么被边缘化，要么被安排到一个不痛不痒的位置上。

但董远方给了他一个舞台。

一个能干事、能干成大事的舞台。

他还听说，市长劳景山在看了干部调整方案后，主动提议给他加了一个职务：云同市政府副秘书长。

这个安排不是为了给他一个好听的头衔，而是为了让他能够在棚户区改造的推进中，有足够的权限去协调各个部门、各个层级。

一个项目指挥部总指挥，权力边界模糊，调不动人，要不到钱；一个市政府副秘书长兼指挥部总指挥，名正言顺，谁都不能推诿。

劳景山这个举动的分量，张翊风心里清楚。

中午，董远方在机关食堂简单吃了午饭。

一碗米饭，一碟青菜，一份西红柿炒蛋，一碗紫菜蛋花汤。

他吃得很快，不到十五分钟就解决了战斗。

回到办公室，他在后面那间小卧室里躺了一会儿。

卧室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床头柜，一个衣柜。

床单是浅灰色的，叠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豆腐块，是他的习惯。

他躺下来，闭着眼睛，但没有睡着。

不到两点他就起来了，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冷水拍在脸上，毛孔收缩，困意退去。

他用毛巾擦了脸，对着镜子看了看。

眼袋有些重，鬓角有根白发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整了整衣领，走出小卧室。

裴启明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表情平静而专注，看到董远方出来，微微欠身。

“书记，张总到了，在外面等着。”

“让他进来。”

张翊风推门进来，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白衬衫，系着一条深蓝色的领带。

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种既恭敬又不失自信的表情。

他走到办公桌前，微微欠身，双手握住董远方伸过来的手。

“书记，您找我。”

“坐。”

董远方招呼他到沙发区坐下，自己也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落了座。

裴启明端了茶进来，放在两人面前，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