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岁的孩子,她竟然知道住院需要准备什么。
毛巾、病历、药瓶、换洗衣服,一样都不少。
她的动作有条不紊,没有慌乱,没有哭闹。
那个小小的书包压在她瘦削的肩膀上,像一座山。
但她站得直直的,腰背挺得笔直。
也许,为这一天,她准备了很久很久。
董远方扶着孙有田,艰难地从床上挪了下来。
孙有田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纸,骨头硌手,皮肤冰凉。
他几乎没有力气走路,两条腿像灌了铅,每迈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董远方把他的胳膊架在自己的肩膀上,一只手揽住他的腰,另一只手稳住他的身体。
他能感觉到孙有田的肋骨一根一根地硌在他的手臂上,像一排被布裹着的木棍。
三个人艰难地出了门。
小佳琪走在前面,不时回头看一眼,确保爸爸没有摔倒。
她的小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像一个在执行重要任务的小战士。
阳光照在董远方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
小佳琪走在那个影子里,看着前方那个高大的、撑着她父亲大半身重的背影。
她的眼睛里再次泛光,那是泪水反射阳光的光,也是希望燃烧时发出的光。
车子停在巷口,不远。
但这段路,董远方走了很久。
孙有田的脚在地上拖着,每一步都像在泥潭里挣扎。
小佳琪跑过去,试着打开后座的车门,把书包放进去,然后退到一边,等董远方把孙有田扶上车。
孙有田靠在座椅上,头歪向一侧,眼睛闭着,呼吸急促而微弱。
小佳琪坐在他身边,把爸爸的头轻轻扶正,让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她的手很小,但很稳,轻轻地扶着爸爸的下巴,不让他的头歪到一边去。
书包放在脚边,鼓鼓囊囊的,像一只忠诚的狗,安静地守护着它的小主人。
董远方坐到驾驶座上,发动了车子。
从后视镜里,他看到了那个画面,小女孩扶着摇摇欲坠的父亲,父亲的头靠在她小小的肩膀上,父女俩像两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互相支撑着,不肯倒下。
他的鼻子有些发酸。
他踩下油门,车子驶出了那条坑坑洼洼的巷子,直接朝着黄原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的方向开去。
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了急诊大楼门口。
他熄了火,下车,打开后座的车门,把小佳琪接下来,又把孙有田从车里扶了出来。
孙有田的脸色比在家里的时候更差了,蜡黄中透着一股青灰色,嘴唇泛着明显的紫绀,嘴唇的边沿像是被冻过一样。
小佳琪搀着爸爸的另一边胳膊。
三个人一步一步地走进急诊大厅。
大厅里人来人往,嘈杂而混乱。
有人在挂号窗口排队,有人在候诊区等待,有人躺在推车上被护士推着跑过走廊,床单在风中飘动。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着各种说不清的药味,刺鼻而令人不安。
董远方把孙有田扶到候诊区的椅子上坐下,然后去挂号窗口排队。
他没有报自己的名字,没有打任何电话,就像任何一个普通人一样,排队,挂号,填表。
他掏出一张银行卡,交了挂号费,拿着号单走回来。
诊室的门开着,里面有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医生,正在低头写着什么。
她的胸牌上写着“秦言初,急诊科副主任”。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先是落在孙有田身上,然后移到董远方脸上,最后落在小佳琪身上。她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她认出了董远方。
不是认识他是市委书记,而是在火车上见过他。
那天晚上,她去找温清沅聊天,在走廊里跟董远方打了个照面。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彼此都有印象。
“什么情况?”
秦言初的声音干脆利落,带着急诊医生特有的那种不拖泥带水的节奏。
董远方把孙有田扶到诊室的检查床上,简要地说了一下情况。
“矿工,在家咳血,好久了。”
秦言初点了点头,拿起听诊器,贴在孙有田的胸口上。
听了片刻,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放下听诊器,翻开孙有田的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他的颈动脉,然后转身对旁边的护士说:
“推个轮椅过来,先去做个心电图,再拍个胸片。”
护士快步出去了。
秦言初看了看董远方,又看了看小佳琪,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句:
“在门口等着。”
董远方点了点头,拉着小佳琪的手,退出了诊室。
急诊科的医生护士们每天忙得脚不沾地,走廊里推车来来往往,呼叫铃此起彼伏。
董远方来云同的时间还短,穿了一身便装,又刻意站在角落,自然没有人认出他来。
更何况,堂堂黄原省委常委、云同市委书记,怎么可能带着一个穿得破破烂烂、咳得直不起腰的矿工来看病?
谁都不会往那方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