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把围着肚兜的华裔女郎塞进一个大箱子里，操起一个呱呱叫的电锯，就用尖头皮鞋踩着箱子疯狂地锯了起来。疯狂恐怖的尖叫声充满了整个剧院，带着西红柿香味的鲜血都喷到前排观众的脸。有个山羊胡的老爵士一边咳嗽一边擦脸。

这是真的还是假的？我几乎又像十多年前一样，想冲上去救场。

惊心动魄的魔术表演还是结束了，唐朝打开了箱子，里头并没有人，只有一个孤独的桃子。唐朝坏笑着咬了一口桃子，又把桃子丢给了前排的一个教授样子的中年人。中年绅士战战兢兢地咬了一口，朝所有人赞赏地点点头。

全场是排山倒海，震耳欲聋的掌声。

在热情如火的后台，我拥抱了久违的唐朝。

那个华裔女郎巧笑嫣然地朝我走来。

“佩妮，你好。”我问好。

换来的却是一句叽里呱啦的日语。

女郎翩然走掉。

“她不是佩妮？佩妮呢？”我问。“你把你的灵感女神变到哪里去了？”

“我们早就分手了。”

“为什么？因为没有买房子？”

“我前年就在美国比佛利山庄买了十八英亩的房子。”唐朝说。

“那你们还分手？”

“因为佩妮这里有问题。”唐朝指了指脑袋。

“她一直相信我能用纸变出钱。让种子立刻开花结果。她也以为我是真的杀了助手，然后再让他们起死回生。”唐朝说。

“如果可以，我想见见佩妮。”

“不用了。”唐朝黯然地说。

“为什么？”

“她死了。”

“怎么死的？”

唐朝没有回答我。因为这时候一个身材起码一米八，胸部像排球的美国女郎走了过来。

“this is wife,penny.”唐朝介绍。

那个又高又壮的洋妞把我拥抱得喘不过气来。

那天晚上我们喝了一打的拉菲，1964年的，第二天我在喜来登酒店里醒来，已经是晚上八点了。而我回国的飞机是十点的。你可以想象我赶飞机的匆忙和狼狈。

那就是我和唐朝最近的一次见面。

三年来，我也在娱乐报纸和网络看过他的多次新闻，又教刘德华变脸，又教周杰伦变戒指。每一次魔术表演，大魔术师唐朝身边的女助手都不一样，有着赤橙黄绿青蓝紫的肤色，却一个比一个性感逼人，热火撩人。

最新的一则新闻是他参加了好莱坞电影《惊天魔盗团3》的艺术顾问。

所以，当唐朝神出鬼没地出现在我办公室里的时候，我真的又惊又喜。

“兄弟，陪我看一场电影吧。”唐朝说。

我们出了办公室，就去对面的富丽城影院。

“你买票了吗？”我问。

“我需要吗？”临近检票口的时候，他的手飞快地晃了晃，手心多了两张vip的电影票。就是那种可以躺着看电影的包厢，不过要小心旁边奇怪的香水味和脚臭。而且两个男人并排躺着看电影，还真的挺奇怪的。

结束后，我们在楼下的酒吧喝酒。

“刚才电影一般，我等着看你的大片。”唐朝打了个响指，叫来一堆各式各样的酒。

“你的洋老婆penny呢？”我问。

“哪里是老婆，不过是女朋友。”唐朝笑着说，“在拉斯维加斯领证的，国内不承认。她跟着一个九块腹肌的驯兽师跑了。”

“九块腹肌？”

“还有一块在丹田之下。”他幽默地说。

“哦。””我一笑而过地问，“那佩妮到底怎么死的？你到底有没有爱过她？”

唐朝摇晃着手里的酒杯，露出了迷茫浑浊的表情。

时间是伟大的魔术师。

逆转光阴。

在深圳欠了一屁股债的唐朝躺了一个月的伤，解散了草帮子，选择了偷渡去美国。据说那一艘原籍福建的货船在靠近美国海岸的时候，被美国海警发现了。蛇头像美国海关坦白，船上走掉了一男一女。但警方没有在岸上找到人头，所以以涉嫌海上谋杀的罪名起诉了蛇头。

“你和佩妮就是漏网之鱼？”我问。

“对，在漫长的两个礼拜里，我们躲在塞满了变质土豆和咸鱼干的底层货舱里。”唐朝灌着二锅头说，“我们无事可干。我就给佩妮变小魔术。”

“她还是相信你有特异功能，而不是魔术师？”

“对，她甚至以为这场偷渡是一场大大的表演秀。”唐朝说，“在那种压抑绝望的情况下，反而激发了我许多的魔术灵感。如今我的许多招牌魔术都是在偷渡的船上想出来的。”

“后来呢？”

“后来她说想吃土豆牛排。”

“然后呢？”

“我能变得出土豆，却变不出牛排。”唐朝难过地说，“半夜的时候，我钻出船舱，想去厨房偷牛排。然后，我看了远处美国海警的船……”

“你们跳海了？”

“是啊。我跳，她也跳。我们没命地游啊游，有几次甚至要依靠以前水下逃生的憋气来躲过巡逻灯的探照，我们终于九死一生地游到了美国海岸。”唐朝回忆说，“在那里我靠着街头表演，很快就赚到了生活费。然后有大大小小的剧院邀请我表演，机会真的比国内多……”

“那，那……”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纠缠地问道，“佩妮是怎么死的？”

美国科罗拉多州大峡谷空中栈道。

唐朝要在吓死人不偿命的栈道表演一个空中悬浮的惊天魔术。

现场吸引了乌云压顶的几万人，以及美国的多家电视台现场直播。在万众瞩目下，穿着唐装，帅气卓绝的唐朝双手一挥，如同耶稣上身，隔空让穿着旗袍，宛如瓷器娃娃的东方美人佩妮冉冉升起。

佩妮桃酥脸，杏花眉，点绛唇，霓裳长裙飘扬如旗，惊艳若仙，光环生缬。

栈道下面是壁立千仞，2000多米的大峡谷。

众人一片欢呼，见证神迹。

在天地充沛的欢呼声中，唐朝觉得他在异邦抵达了人生的巅峰！因为这一场魔术表演秀光是电视版权的费用，他就能分得两百万美元，税后的。

同样在高空中的佩妮，突然露齿一笑，妙口开莲，用中央电视台的标准普通话，问了一句话：“唐朝，你觉得你是真的爱我吗？”

唐朝顿时愣住了。

无来由地，大风起兮，凛冽如刀，万物变色。

唐朝魔怔地回答道，“我真的爱你。可是，你不是真的……”

唐朝的话刚落，那空中的旗袍女子就像断了线的风筝，朝玻璃栈道的外面嗖地飘了出去，像一只五彩斑斓的鸽子展翅俯冲。

现场的人全愕然不已，发出了向上帝乞求的祷告。

佩妮从魔幻的空中直接坠落。

当她完全在璀璨的晚霞之光中消失的一瞬间，所有的人却看到了有一大簇的桃花，像向日葵一样地喷薄绽放，比夕阳还要艳丽辉煌。

香消玉殒。

“后来呢？”我紧张地问。

“没有后来了。”唐朝喝完了酒，把一张支票放在我的桌子上。“兄弟，钱还你了。”

我眨了眨眼，唐朝就不见了。

从此之后，我再也没有见到唐朝。

我精神恍惚地坐在位置上。

喝光了所有的酒，我颤巍巍地打开了手机浏览器，上谷歌查询那一宗科罗拉多大峡谷的魔术事故。

英文报纸出乎意料的记载：“当那名华裔女助手从大峡谷的天空意外坠落后的魔术惨案发生后，在现场搜索了三天三夜的当地警方却没有发现任何尸体或事故的线索。大魔术师唐朝被无罪释放。这次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空中魔术表演是一次载入史册的神奇经典！”

没有受害人，就没有犯罪。美国的媒体如是说。

没有唐朝，魔术的神秘森林就少了一株参天大树。

我使劲地摇了摇头，突然又惊异地发现：这么多年来，唐朝说过无数次他和佩妮的故事，可是我却从来没有和佩妮吃过饭。我甚至记不得佩妮的脸。

真的有佩妮吗？佩妮到底是唐朝无数个女助手中最惊艳的一个，最让他心碎的初恋女友？还是说，佩妮根本就是唐朝幻想出来的一个完美化的理想女子？

我突然觉得身体轻飘飘的，无比的害怕。我很害怕当我关上手机后，所有关于唐朝的一切个人介绍，新闻资料，表演视频，都会通通消失。

唐朝真的是我的兄弟吗？世界上有唐朝这个人吗？还是说只是一个作家的离奇想象？

他们都说作家都是最伟大的魔术家，用文字和想象力凭空创造匪夷所思的世界。

我醉醺醺地起身买单，转身离开。

“先生，”女招待用带着广东话的普通话喊我，“你的东西掉了。”

我低头一看，在我的对面，刚才唐朝坐的位置，有一朵红色的桃花毫无道理地出现。

我捡起了桃花，用手指轻轻地捻动着。

一股奇香悠然飘散，那蓓蕾初放的桃花旋转如风，耀眼缤纷，从花瓣中不停地开出过眼云烟与浮光掠影。

我也许是醉了，也许是累了。

也许，唐朝不过是我的又一个笔名。

这一场华丽盛大的幻觉，这一次寂寞独赏的魔术，也许是一次独一无二，无中生有的闻香之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