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 天渊(1 / 1)

第二天上午,景页把穿白色的衣服告诉了众人。

什么意思?白炼皱眉,穿白衣服做什么?

不知道。景页说,但景萱冒着他发现的风险传出来这句话,一定有原因。

白色——周文焕沉吟着,缝目人的记录里,没有关于颜色的说法。

但有一个方向可以查。约翰神父忽然说,宗教。在所有的宗教里,颜色都有含义。白色——在我们的教里,是复活的颜色,是殉道的颜色,也是——

他顿了顿。

也是给死者穿的颜色。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中原也一样。周文焕说,丧服用白。

她让我们穿丧服进花海?波特的声音发紧。

我们景页说,我。她说的是来的时候——她知道进花海的只会有一个人。

众人沉默了。

先进去看看。景页说,看完再决定。

这一天的天渊寺,人比昨天更多。

众人换上最普通的衣服,混在人流里进了花海境的通道。波特留在了寺外——他的种子对门的感应最强,进去等于把自己送到门的眼皮底下。书儿在寺外接应他。

一进通道,香气就像一堵墙一样压了过来。

浓得化不开的甜香,吸进肺里,有一种微微的眩晕感,像喝了一大口温酒。景页立刻警觉——这香气有东西。他屏住呼吸,改用嘴浅浅地换气。

通道尽头,花海扑面而来。

近处看,比在高处看更震撼。

牡丹。牡丹。牡丹。

目力所及,全是牡丹。齐腰高的花枝密密麻麻地排满了整个视野,花朵大如碗口,一层一层的花瓣舒展开来,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红的像凝血,紫的像淤伤,粉的像皮肤,白的像——

像骨。

而最多的,是黑色的牡丹。

纯黑色的牡丹,大如人头,花瓣层层叠叠,边缘微微卷曲,像一只一只握紧又松开的手。景页认得这种花——书上写过,青龙卧墨池,牡丹里最名贵的品种,一株值千金。

这里有成千上万株。

我的天。王芸喃喃地说。

赏花的人散落在花海中间的小径上。他们走得很慢,很慢,几乎是一步一停。每停在一株花前,就弯下腰,把脸凑近花朵,久久不动。

景页仔细观察了最近的一个赏花人。

那是一个衣着华贵的中年妇人,正俯身对着一朵红牡丹。她的脸离花瓣只有一寸,嘴唇微微动着,在对花说话。

花在听。

花枝在极轻微地晃动——没有风,花海里一丝风都没有,但那株牡丹就在晃,像一个人在点头。

妇人说了一会儿,直起腰,脸上露出一种幸福的、恍惚的微笑,然后走向下一株花。

她在跟花说话。王芸低声说,花在回应。

不是花在回应。景页说,是花在。

花在看人。看人的人,意识会被花香浸软。等人对着花说出心里最深的事——花就把那件事走了。景页的声音很低,出来的时候满面红光,是因为轻了。心里最沉的东西被吃掉了,当然轻了。

那些被吃掉的东西去了哪里?

景页看向花海深处。

他说,顺着花枝,回到根里。回到地下三百丈。

众人分头探查。

周文焕和秦婆婆去查寺里的旧物——碑刻、地基、任何能看出天渊寺原本面目的东西。约翰神父去查大殿的废墟。景页和王芸往花海深处走。

白炼没有跟进来。

我在门口等你们。他说。

他的脸色很差。从进寺开始,他胸口的那个东西就安静了——和虫卵一样,在屏住呼吸。

花海深处,人越来越少。

赏花的人大多集中在外围。越往深处走,花越密,香越浓,人越少。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四周已经看不到别的赏花人了,只有花,无边的花。

景页停下脚步。

他说。

王芸侧耳。

声音很轻,混在花香里,若有若无——是唱歌的声音。不是人在唱,是花。成千上万株牡丹在极轻微地震颤,花瓣摩擦花瓣,发出一种沙沙的、连绵不绝的声响。那声响有节奏,有起伏,像一首没有词的催眠曲。

花唱的。王芸的脸色发白。

不是唱给我们听的。景页说,是唱给根听的。

他蹲下身,看着脚下的泥土。

泥土是黑色的,松软,湿润,散发着甜腻的腐香。他捡起一小块,在指尖捻开——土里有东西。极细的、白色的丝,像菌丝,像根毛,密密麻麻地缠在土里。

所有的花,根都连在一起。

整座花海,是同一株植物。

王芸。景页忽然说,你看那边。

花海的正中央,小径的尽头,有一株花。

那株花和别的花不一样。

它有两人多高,枝干像小树一样粗,树皮是深褐色的,皲裂,苍老,像活了几百年。枝干顶端,只开了一朵花。

一朵黑色的牡丹。

大如车轮。

花瓣一层压着一层,层层叠叠地展开,每一片花瓣的边缘都镶着一线极细的金边。整朵花在阳光下黑得发亮,像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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