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下山。”
良久,周晓红还是下定决心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干涩,
她不能再坐以待毙,不能任由母女关系就此无声破裂。
欺骗是事实,隐瞒是过错,伤害也是她亲手造成的,她必须亲自回去、亲自面对、亲自道歉。
哪怕结果不会好转,哪怕母亲不会原谅,她也该站出来,承担这几年隐瞒的所有后果。
林默侧头看向她,眼里带着些许的疲惫与愧疚,
没有阻拦,只是低声叮嘱:
“那你好好跟阿姨聊聊,别争执、别辩解,她心里不痛快,让她发泄发泄。或者说,我跟你一起去也行。”
他很清楚,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无力的,
任何的言语辩解、任何的理由开脱,甚至都是对徐莉的二次伤害。
错就是错。
周晓红摇了摇头,抬手轻轻揉了揉酸涩发红的眼眶,
“你不用跟我一起去。她现在最不想见的人,除了我,就是你。你出现,只会让她更抵触。”
林默沉默颔首。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这场亲情破裂的根源。
片刻后,周晓红独自驱车下山。
半个小时后,车子停在小区地下停车场,
她们家有两个私家车位,都停了车,
一辆奔驰E300是周国伟留下的,
一辆丰田卡罗拉,是周晓红原来的。
这里是她是她们家温情的过往。
可不知何时,这个家,变得支离破碎。
一开始是爸爸的出轨,小三抱着襁褓中的儿子登门,
妈妈本就恨透了感情中的第三者,
而现在,自己又给了妈妈致命一击。
坐上电梯来到熟悉的家门口,
从前她觉得这里温暖踏实,是世间最安稳的港湾。
可今日再踏入这里,每一处熟悉的风景,都在无声抽打她的良心。
她抬手,犹豫许久,轻轻按下门铃。
她有家里的密码,但是今天她却像个外人一般,只敢按门铃。
屋内安静良久,没有声响。
她知道母亲在家,昨夜彻夜未归,凌晨才疲惫返程,此刻必然独自待在屋里。
周晓红再次轻轻按铃,声音轻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又过了数十秒,门内终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咔哒一声。
大门从内部打开一条缝隙。
徐莉站在门后。
一夜未眠,她眼底憔悴暗沉,面色苍白,没有化妆,眉眼间再也没有往日的温柔慈爱。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水般的平静,无怒、无怨、无悲、无喜,只剩极致的淡漠与疏离。
她看着门外的女儿,目光平静得像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没有丝毫波澜。
没有质问,没有怒骂,没有冷战赌气,连一丝情绪起伏都没有。
这般死寂的平静,比歇斯底里的争吵,更让人心慌、更让人刺骨。
“妈。”
周晓红喉咙发紧,声音瞬间哽咽,
低头看着眼前的母亲,满心愧疚翻涌而出,
“我回来了。”
徐莉静静看着她,几秒之后,淡淡开口,语气清淡得没有一丝温度:
“有事吗?”
寻常母女的晨起问候、亲昵寒暄、温柔叮嘱,尽数消失。
只剩客气、疏离、冰冷的客套。
周晓红心口骤然一疼,鼻尖发酸,强压下眼底的湿意,轻声道:“我来跟你道歉。对不起,是我错了。”
徐莉闻言,脸上依旧没有半点波动,只是微微侧身,让出进门的位置,语气平淡:
“进来吧。”
屋内依旧是熟悉的陈设,只是干净得少了生活的气息,
自从小乐乐出生后,徐莉便一直住在二期的复式楼那边,
陪着女儿,一起照顾孩子,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客厅,温暖明亮,周晓红却感觉今天这里有些凄冷。
周晓红换鞋进屋,走到客厅的茶几旁,却没有坐下,
她局促地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全然没有往日在家的松弛自在。
徐莉走到沙发边坐下,脊背挺直,姿态平静从容,没有丝毫狼狈,哪怕彻夜未眠,身心俱疲,她依旧维持着自己的体面。
她抬眼,淡淡看向低头局促的女儿,缓缓开口:
“你不用专门过来道歉。路是你自己选的,人是你自己挑的,日子也是你自己过的,跟我道歉,没必要。”
“妈,我不是故意要骗你。”
苏晚抬头,眼眶通红,声音颤抖,
“我一开始只是不想你一直催我相亲,所以才让小默假装我的男朋友上门,后来......又怕你接受不了,怕你伤心,怕你逼着我离开他。我知道我自私,我懦弱,我不该瞒着你这些年,不该跟他一起骗你…… 我真的知道错了。”
面对女儿带着哭腔的解释和忏悔,
徐莉只是安静听着,脸上无动于衷。
等她说完所有辩解,徐莉才轻轻开口:
“晓红,我生气的从来不是你跟谁在一起。”
“我活了大半辈子,我知道感情不由人。你喜欢谁、你选择谁、你愿意为谁委屈,那是你的人生,你的选择,我哪怕不认同、不心疼,最终都会尊重你。”
“我心寒的,是你骗我。”
“是你明知道一切,看着我这段时间为你忧心、为你委屈、为你期盼圆满,却始终闭口不言。是你看着我真心实意认可林默、真心实意盼你们订婚、真心实意以为我女儿苦尽甘来,却从头到尾冷眼旁观,陪他演一场给我看。”
徐莉的声音很轻,没有怒气,没有责备,只有看透一切的疲惫与寒凉。
“我不怕你吃苦,不怕你无名无分,不怕你选择的路难走。我怕的是,我拼尽全力疼大的女儿,心里根本没有我。”
一句话,彻底击溃周晓红所有的伪装。
眼泪瞬间决堤,顺着脸颊疯狂滑落,她站在原地,浑身发抖,愧疚与悔恨汹涌而至,将她彻底淹没。
“我没有…… 我心里从来都有你。”
周晓红哽咽出声,崩溃落泪。
“有我,就不会瞒我数年。”
徐莉轻轻摇头,眼底一片荒芜,
“有我,就不会眼睁睁看我自作多情、自我感动、满心期许。有我,就该早早坦诚,让我有选择心疼你、或者拉你回头的权利。”
“你们联手,剥夺了我所有知情权,也剥夺了我作为母亲最后一点体面。”
“所有人都知道真相,他姑,他姑丈,他妈妈,他所有亲戚,你们就一直这么看着我演独角戏?”
“好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