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
南方第三次入冬似乎成功了,
湿冷空气裹着细雨,无孔不入地钻进狮城城郊的制衣厂。
不到下午四点,天色就已经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
把整片工业园盖得密不透风。
风卷着冷雨拍在塑钢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细碎声响,
混着车间里从未停歇的缝纫机哒哒声,成了姜萌这半年以来最熟悉的背景音。
宿舍四姐妹,各奔东西,
玲玉去了漂亮国,
徐芳留在福城考研,
婉清这段时间不知去向,
而她,则每天准时出现在自家的 “萌萌服饰” 厂。
这是父母守了十八年的基业,从最初一间三十平的小裁缝铺,慢慢扩张成拥有两条生产线、几十名工人的中小型制衣厂,
专做中端的女装代工,对接省内几家服装品牌,稳扎稳打做了十几年,是一家人全部的底气和依仗。
姜萌学的是商务英语,在此之前,她从未想过以后要回来自家厂子里上班,更别提接手厂子的事了。
她的想法是当个老师,英语老师。
但是父母一直催着她回家接手家业,把小厂子做大做强。
姜萌最初是一脸懵逼的,爸妈对她也太迷之自信了,
什么做大做强,别把这点基业败光就算好的了。
一语成谶,在这个初冬,她们家的厂子迎来了十八年最凛冽的寒冬。
车间里的暖气吹出来的风带着灰尘味。
姜萌裹着厚厚的米白色羽绒服,袖口挽起,露出纤细白皙的手腕,手里捏着一把软尺,正弯腰核对流水线上一批羊毛呢大衣的胸围尺寸,顺带将上面多出来的线头剪掉。
她动作熟练、细致入微,每一件都仔细检查。
这批订单是厂里年底最大的一单,也是给工人结年底工资的关键,绝对不能出半点差错。
“萌萌,歇会儿吧,都站半天了。”
隔壁工位的张阿姨放下缝纫机,
“这些天你也太拼了,要注意身体,你这小身子能受得了么?”
姜萌直起身,轻轻揉了揉发酸的后腰,扯出一抹笑容:
“没事张阿姨,核对完这批我再歇。这批货要紧,不能出错。”
如果苏婉清她们在这里的话,绝对会大跌眼镜,
几个月不见,她如今言谈举止都不一样了,
之前的她就是一个没心没肺的开心果,
现在却是沉稳了太多,整个人似乎还被一股沉重的氛围所笼罩。
“也就你认真。”
张阿姨叹了口气,眼神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忧虑,顿了顿,还是忍不住开口,
“你爸妈…… 这几天是不是心里不大好受?工友们,这几天都在问工资的事。”
张阿姨在这家厂里工作十多年了,算是第一批员工。
姜萌沉默了一会,扯出一个笑容,
“张阿姨,没事的,就是这次回款慢了些,所以才耽误了工资,我爸妈已经在想办法了,她们是什么样的人,您也清楚,大不了把家里的房子抵押了,也不可能不发工人工资。”
“那是,你爸妈都是良心老板,之前可从没拖过我们工资,这次也是特殊情况,那些工人想闹事,都被我骂回去了。”
上个月的工资拖到现在还没发,
如果是其他小厂可能工人都不会说什么,毕竟有些厂里两三个月发一次工资的都有,
但是姜萌她们家的工厂从来没拖欠过工资,这次拖了半个来月,反而让工人们觉得不满。
这半个月,她早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只是一直强迫自己不要多想,这只是小问题而已,爸妈会解决的,毕竟做生意的,谁都有碰到过资金周转的问题,都是很正常的。
从前的厂房,永远是热热闹闹、生机勃勃的。
流水线全速运转,办公室里电话不断,都是对接订单、确认发货的消息,
爸妈每天虽然忙碌,却总是精神饱满,眼里带着对生活的奔头。
可从九月开始,一切都变了。
厂里的原材料供货商突然停止了赊货,所有面料、辅料必须全款现结,一分不欠。
合作多年的品牌方,原本月结的货款,一拖再拖,财务账上的资金迟迟无法到账。
更致命的是今年行业突发的大变故。
今年周边大大小小的制衣厂疯狂内卷,低价抢单、恶性竞争,导致中端代工市场彻底崩盘。
很多品牌方为了压缩成本,纷纷撤掉国内中小工厂的订单,转而选择价格更低的东南亚代工厂。
萌萌服饰赖以生存的中端女装代工单,直接缩水了七成。
屋漏偏逢连夜雨,十月,厂里为了冲刺年底旺季,
爸妈咬牙赌上厂里的现金流,还额外贷了一笔款,
提前囤积了一大批高品质羊毛呢、羽绒面料,打算接几个大订单翻盘。
谁料订单临时被甲方单方面取消,违约金寥寥无几,
堆积如山的高端面料压在仓库里,占用了全部流动资金。
货压仓、款难收、无新单、欠款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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