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如利剑般刺破厚重的云层，将长安城西侧巍峨的城墙镀上一层流动的淡金色光芒，远远望去，恍若一条苏醒的巨龙正舒展身躯。

陈临渊静静伫立于天工坊后院的阁楼之上，目光穿透薄薄的晨雾，远远投向西市的方向。在那里，八角巨楼的轮廓在曦光中显得愈发清晰而磅礴，尽管那八条曾盘绕其上的蛟龙虚影已然隐没，但残留的威压与气韵仍旧令四周的天地本源微微震颤，仿佛有无形的涟漪在空气中悄然扩散。

接连数日，他几乎每个清晨都会在此驻足片刻。

他并非为了观赏晨景，而是为了感知——感知这座古老城池中那些正在悄然变化、日渐躁动不安的气息。

而今日，这份感知格外鲜明，格外强烈，仿佛暗潮汹涌，即将冲破某种无形的束缚。

“临渊。”

伊言的声音自他身后响起，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陈临渊回过头，看见他正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米粥，缓步走上阁楼，瓷碗中升腾的白气氤氲了他的眉眼。

“墨一那边……可有消息传来？”陈临渊接过一碗粥，低声问道。

伊言轻轻摇头，眉宇间掠过一抹忧色：“昨夜他在密室之外守了整整一夜，寸步未离。今晨出来时，脸色很不好看。”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听说……今日会有不少人登门。”

陈临渊低头啜了一口温热的粥，目光却仍旧凝望着西市的方向，仿佛能穿透重重屋宇，看见那暗流涌动的源头。

“该来的，终究会来。”他轻声说道，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然。

……

与此同时，天工坊深处的密室之中，气氛凝重得几乎令人窒息。

椭圆形的长桌旁，围坐着七八位身着各色官袍的朝廷要员。他们虽神情各异，或肃穆、或沉吟、或焦灼，但眉宇间无一不流露出难以掩饰的紧迫与不安。

坐于主位的，是一名身着绯色官袍、面容方正不阿的中年男子，其眉眼凌厉如刀，正是执掌京城巡防的金吾卫大将军——李嗣业。其右侧是一位须发皆白、身着镇妖司特有墨青官袍的老者，乃是镇妖司左司丞——裴光庭；左侧则是一位文士打扮、气质儒雅的中年人，乃是鸿胪寺少卿——崔涣。

其余几人，亦分别是来自礼部、兵部以及专司外务的蕃坊司官员，无一不是朝中手握权柄、举足轻重的人物。

密室的门悄无声息地开启，墨一缓步走入。

他周身依旧流转着淡淡的机关之力，神情云淡风轻，看不出丝毫异样。

然而陈临渊却心知肚明——昨夜，墨一正是在这闭关密室之外，不眠不休地守了整整一夜。

“有劳诸位大人久候。”墨一微微拱手，于主位从容落座，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众人，“不知今日联袂而至，所为何事？”

李嗣业目光如电，直直射向墨一，沉声开口，语气不容置疑：“墨一大人，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我等今日前来，只为求证一事——”

他略作停顿，似在斟酌最准确的措辞，最终一字一句问道：

“监正大人，究竟如何了？”

密室之中霎时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锁在墨一脸上。

那些目光之中，有毫不掩饰的试探，有深藏不露的焦虑，有隐隐的不安，甚至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期待。

墨一神色未变，只淡淡道：“李将军何出此言？监正大人闭关推演天机，此乃司天监常例。诸位大人应当比我更清楚才是。”

“常例？”裴光庭冷笑一声，苍老的手指捋过花白的长须，“老夫在镇妖司任职六十余载，监正大人闭关之次数不下百回。却从未有一次，竟会让整个司天监一夜之间陷入死寂。”

他目光锐利如鹰，紧紧盯着墨一，逐字逐句道：“如今，司天监对外虽仍宣称监正闭关，内里却连最基本的传讯法阵都已彻底关闭。墨一大人，你觉得……这还正常吗？”

墨一眼睫微垂，并未立刻回应。

裴光庭所言，确是实情。

司天监的异常，俨然成了压垮众人内心的最后一根稻草。

原本，各部首脑虽早已风声鹤唳，心中却仍存着一丝侥幸——或许监正大人真的只是又一次深不可测的闭关，或许这一切尽在他老人家的布局之中。毕竟，袁天罡行事向来高深莫测，凡俗难以揣度。

然而，当司天监也彻底陷入沉寂、连传讯法阵都完全关闭的消息传来时，所有人最后的一丝幻想都被打破了。

司天监是何等所在？

那是袁天罡一手缔造的根基，是他与朝廷之间最直接、最牢固的纽带。即便是在他过往闭关最久、最深之时，司天监也从未中断过与各部的联系。

如今，连司天监都选择了沉默——这只意味着一件事。

袁天罡出事了。

而且，绝非小事。

墨一沉默片刻，忽的微微一笑。

那笑容意味深长，令人难以捉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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