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这群山连绵不绝，峰峦层叠如障，深谷幽壑纵横，云雾缭绕不散。那些栈道紧贴绝壁开凿，脚下是万丈深渊，头顶是陡峭悬岩，每一步都需屏息凝神，稍有差池便会粉身碎骨。而蜿蜒于山脊的小路，更是时隐时现，时而没入密林，时而攀上陡坡，仿佛一条条不知疲倦的灵蛇，在山间游走穿梭。

然而对修行者而言，这不过是略费周章罢了。

陈临渊三人自离开师门故地后，一路向西，穿山越岭，再未遭遇任何波折。那些曾让凡人望而却步的天险，在他们脚下不过是寻常路途。

不过数日，三人便已抵达墨离所言的竹林。

那是一片翠竹参天的幽深秘境。竹竿粗如儿臂，直插云霄，竹叶密密层层，将天光筛作细碎金斑，洒落在铺满枯叶的地面上。微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如同一曲古老歌谣，在山间悠悠回荡。

预想中的问询、接头并未发生。

刚到此处不久，眼前竹林便仿佛拥有生命般自动分开一条道路。那些原本密密麻麻交织的竹枝竹叶，如同被无形之手拨开，露出一条笔直的、铺满细碎竹叶的小径，直通深处。

“看来，对方已知晓我们的来意了。”

陈临渊望着那条自行开辟的道路，心中毫无惊讶。正如他先前所言，如今这世间，在袁天罡以身合道后还能知晓天地诸事的，只怕也就只剩下这位了。

三人对视一眼，迈步踏入小径。

……

竹林看似幽深，实则并未前行多远。绕过几道弯，穿过几片竹丛，眼前豁然开朗。

一道嵌满机关零件的厚重大门映入眼帘。

那大门高约三丈，宽约两丈，通体由不知名的金属铸就。门面上密密麻麻嵌满各式机关零件——齿轮、弹簧、连杆、轴承，还有些叫不出名的精密构件，彼此咬合，环环相扣，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而在零件缝隙之间，隐约可见细密符文流转，散发着淡淡幽蓝灵火。

直到三人走到面前，大门才缓缓开启。

门后是一条宽阔石板路，两侧是整齐屋舍，远处隐约可见高耸塔楼。那景象，与墨离和流星当初描述的千机城一般无二。

对气味极为敏感的淼淼，第一时间嗅到一丝熟悉气息。她抽动鼻翼，眉头微蹙，转头与伊言对视，眸中尽是惊奇。

“这味道……”她低声喃喃，却未说下去。

未等两人开口，前方一道身影从天而降。

那是个机关族，身形魁梧，比寻常人高出整整一头。他体表保留大量机关构造——手臂上有明显金属关节，脖颈处有齿轮咬合痕迹，面部轮廓也有些僵硬，不似寻常机关族化形后那般圆润自然。

他落在三人面前，稳稳站定，抱拳一礼，声音沉稳有力：

“三位贵客，老祖已在城中恭候多时。还请随我前来。”

对方既如此态度，三人也礼貌回礼。陈临渊微微颔首，伊言抱拳，淼淼欠身。同时，他们的目光快速在对方身上打量。

自机关族诞生此方天地至今，已有不少时日。三人对此并不陌生。长安城中，天工坊里，他们见过不少机关族——有的已完全化为人形，与寻常人族无异；有的还保留部分机关特征，却也在努力向人形转化。

可眼前这位，却与他们先前所见的任何机关族都不同。

听闻“千机百炼”本质，便是通过不断淬炼本命灵火，将之与自身机关之躯彻底融合，以此消弭天地对机关一族的无形桎梏。毕竟，直至今日，天地本源认可的万灵之长仍是人族。故而无论修习何种传承，到深处基本都会将自身形态转为人体。

这是墨离当初从千机城带回的信息，也是机关族想要被此方世界认可必须经历的过程。

可眼前的机关族，却与众不同。

他体表保留大量机关构造，并非化形时偷工减料，而是刻意且自信的保留。手臂仍保持金属质感，脖颈仍可见齿轮咬合，面容仍带着机关棱角——可他的气息，却丝毫不弱。

陈临渊略微感知，心中微凛。

此人实力，绝对不逊色于镇妖司中那些精于实战的半步宗师——超脱四品、却未真正踏足上三品宗师境的强者。

以半步宗师实力，却仍保留如此明显的机关特征——意味着他并非无能力完成化形，而是……不愿。

三人虽未开口，对方却已猜到他们所想。带路之余，毫不避讳直言：

“启灵之前，我本是蜀地镇妖司内的镇妖傀儡。自身体量比寻常同族高出不少，体内本源也更浑厚驳杂。即便有老祖秘法相助，也极难彻底炼化本源，完成完全化形。”

他略一停顿，继续开口，声音带着几分自豪：

“况且，我机关族本身未必逊色于人族。若非原型便是人形姿态，我倒更希望彻底保持机关之形。”

陈临渊与伊言对视一眼，也就不再多言。

眼前之人，便是所谓“唯机关族主义者”。对他们而言，世间除却机关族外的所有种族，都无法比拟。他们以身为机关族为荣，以保留机关特征为美，以追求纯粹机关之道为毕生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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