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此地近乎隔绝天地,陈临渊却凭自身修为,转瞬便抵达战场边缘。
目之所及,尽是断肢残臂。断裂的刀枪斜插在粘稠的血泊里,破碎的旗帜在硝烟中无力飘摇,倒伏的尸体层层叠叠,早已分不清官兵与流民的界限。鲜血渗进干裂的土地,将枯黄的草根染成狰狞的暗红。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腐肉的恶臭,直呛得人喉咙发紧,几欲作呕。
喊杀声、嘶吼声不绝于耳,俨然一幅炼狱图景在眼前铺展。
陈临渊立在一处低矮土坡上,望着下方厮杀,眉头紧锁。很快便发现了意外的景象——两军对垒的战场上,竟只有一面旗帜。那绣着“汉”字的华美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对面却无旗、无甲,甚至连像样的兵器都没有。
与之对敌的,竟是一众衣衫残破的流民。
有的握锄头,有的举木棍,有的甚至赤手空拳。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可眼中却燃着让人心悸的光——那是绝境之人独有的、不顾一切的疯狂。
对于东汉末年的乱世,陈临渊虽早从史书典籍中有所了解,可真正身处其中,才真切体会到乱世的残酷与绝望。史书上的文字不过是干巴巴的记录,眼前景象却是活生生的、正在上演的苦难。
他曾在巴蛇幻境见莽荒残酷,在万世盛秦见王朝更迭,在长安浩劫见人心贪婪,却从未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人命如草芥”五字的重量。
更让他不解的是,眼前对阵双方明显与预想不同。
大汉旗帜下的官兵将领,个个面黄肌瘦,甲胄破旧,兵刃锈迹斑斑。动作迟缓,士气低落,每一次冲锋都显得力不从心。反观流民,虽衣着破烂,却个个神清气足,动作矫健,攻势凌厉。
仔细观察才发觉,场上死伤的大多是官兵。被流民击倒的将士倒在血泊中再也爬不起,而流民厮杀间隙,体表总有雷光般的光晕流转,伤势竟极速愈合。刀伤、箭伤、钝器伤——那些足以致命的创伤,在雷光闪烁间肉眼可见地愈合、结痂、脱落,露出新生的皮肤。
此消彼长下,战局逐渐向流民倾斜。官兵阵型松动、后退、溃散,那面“汉”字旗也在硝烟中缓缓倒下。
陈临渊始终隐匿身形,“天地磨盘”收敛了所有气息,让他如同不存在于这片天地。眼前一幕幕明显与熟知的历史不同,史书载黄巾起义有符水疗病之说,却从未有“雷光愈体”的记录。流民体表的雷光分明是高深的本源运用之法,能给成千上万流民施加这种加持的人——直觉告诉他,搞清楚此方世界前,莫要动手才是良策。
更何况,根据穿梭特异点的经验,此次绝非他一人被卷入。伊言、淼淼、继业、周处、柳姨、隐世宗门、镇妖司、武周、千机城的人都在此世。比起贸然入局,尽快找到队友才是要务。毕竟伊言和淼淼不擅长正面对敌,流民体表的雷光已说明此方世界底蕴不简单,流民尚且如此,赋予他们力量的太平道又该是何等存在?
他正准备转身寻找队友,却停下了脚步。不知何时,身后不远处多了一人。
陈临渊心中一凛,“天地磨盘”运转,灵识覆盖方圆数十丈,任何人靠近都不可能逃过感知。可这人如同凭空出现,无征兆,无气息波动。
他转过身,仔细打量来人。那是位身着粗布明黄道袍的道人,道袍洗得发白,边缘磨损,却干净整洁。面容清癯,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眉宇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精悍。最惹眼的是他眉梢偶尔闪过的电芒,瞬间攫住了陈临渊的目光——这电芒,正是战场上流民体表出现过的那种。
陈临渊的心猛地一沉。
“贵客登门,有失远迎。”道人开口,声音平和沉稳,带着让人不由自主想要亲近的磁性,“太平道,张角,见过了。”
陈临渊心中掀起惊涛骇浪——眼前这衣着朴素的道人,竟是传说中掀起乱世序幕的“大贤良师”张角。史书载他以符水疗病收买人心,创立太平道发动黄巾起义,史家多称其“妖道”“惑众”。此刻他站在面前,眉宇间雷光隐现,气息深沉如渊。
呆愣片刻,陈临渊赶忙恭敬抱拳回礼:“小说家传人,陈临渊,见过‘大贤良师’。”
“‘大贤良师’?”张角眉头轻挑,似对这称呼颇感兴趣,捋了捋胡须,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这个称呼倒是头一回有人叫。贫道不过一介方外之人,何德何能敢称‘大贤良师’?”
陈临渊心中一动,未接话。史书中这是张角自称,可听他语气从未示人,意味着史书未必是真相,还是此特异点历史与正史不同?他暗自记下疑点,面上不露声色。
张角目光在陈临渊身上停留片刻,似在审视,随后点头:“小说家……未曾听闻。不过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贫道见识浅薄,未能尽识也属正常。”他顿了顿,目光扫向下方已结束的战场,“方才感应到战场附近有隐晦的强者气息,贫道跟来以防万一。如今战事已了,贵客未伤麾下教众,贫道才撤去气息遮掩前来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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