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之中,消息却流传得飞快。
距离太平道总坛遇袭不过数日光景,关于“太平妖道伏诛”的消息便早已经变成了坊间传闻的逸闻。茶楼酒肆中,说书人拍着惊堂木,绘声绘色地讲述着张角如何以妖法惑众、如何被天兵天将剿灭的故事。路边的百姓听得津津有味,时而惊叹,时而唾骂,仿佛那个被他们唾弃的“妖道”,真的十恶不赦。
没有人知道那片山谷中曾经有过什么,没有人知道那些流民曾经在那里过上了怎样的生活,没有人知道张角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这个于乱世中如陨星坠落般璀璨出世的势力,从诞生到覆灭,不过短短数月光景。不过对于眼下东汉乱世而言,却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了。这天下,每天都在死人,每天都在打仗,每天都在有新的势力崛起、旧的势力覆灭。太平道,不过是其中之一。
大抵是出于心中的畏惧,参与围剿的诸方豪强在宣扬太平道覆灭的消息时,却都心照不宣地隐下了对方曾经的主张——均分田地,反对豪强兼并,人人平等。那些主张,才是他们真正恐惧的东西。他们可以让张角死,可以让太平道灭,却无法让那些思想从百姓心中消失。
所以,他们选择了掩盖。
以至于天下间,世人只知张角身具异能,是一彻头彻尾的妖道,却不识太平道曾经立志普度天下黎民的远志。
……
身着宽大斗篷,在这不知名的小镇上采买药材的陈临渊,也只能满心唏嘘地离去。
小镇不大,只有一条主街。街上行人稀少,店铺半开半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萧索的气息。他走得很慢,斗篷的兜帽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没有人注意到他,也没有人关心他是谁。
他在药铺前停下,将手中的药单递了过去。掌柜的接过,眯着眼看了看,又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转身去抓药。片刻后,几个药包递了出来。陈临渊付了钱,将药包塞进背篓,转身离去。
走出小镇,他回头望了一眼。镇口的槐树下,几个老人正围坐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隐约能听到“妖道”“天罚”“活该”之类的字眼。
陈临渊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如今张角下落不明,他身负嘱托,自是不敢大意。这也是为何他只身前往小镇采买药材的原因。一方面是为了尽可能掩盖队伍的踪迹,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尽可能保持自身状态,以备不时之需。
他的本源在这片没有天地灵气的世界中,用一分便少一分。这几日连续施展“史脉溯影”救治伤者,又在那场突围中不计消耗地催动本源,已经消耗了近三成。他需要药材来调配一些补充气血的方子,虽然无法直接补充本源,却能维持身体的巅峰状态。
总坛被毁,太平道的救世之举还未正式开展便已宣告破产。陈临渊作为教主亲自邀请的客卿,也只好带领着一众流民,朝着情报中伊言所在的方向前行。张角之前通过太平道的消息渠道,已经探知到了一些关于伊言和淼淼的踪迹——他们在东南方向,距离此地约有数百里。
数百里,放在大唐,不过是机关马车一两日的路程。可在这片没有灵气、道路崎岖、战火纷飞的乱世中,带着一群老弱妇孺,却是一条漫长的、充满未知的险途。
……
一路上,依旧是饿殍千里的凄惨场景。
路边倒伏的尸体,有的已经腐烂,有的还是新鲜的。秃鹫在天空盘旋,发出刺耳的叫声。那些还活着的人,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如同一具具行走的骷髅。他们看到陈临渊的队伍,有的远远避开,有的跪在路边乞讨,有的默默跟在后面,如同行尸走肉。
陈临渊的队伍中,那些太平道的教众看到这些场景,眼眶泛红。他们曾经也是这样的——在逃难的路上,在饥饿的边缘,在死亡的阴影下。是张角收留了他们,给了他们一口饭吃,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如今,那个地方没了。
陈临渊有心收留那些乞讨的流民,可队伍中的粮食本就不多,根本养不活更多人。他只能让教众们匀出一些干粮,分给那些最需要的人,然后默默赶路。
即便陈临渊这一支太平道残党有心收留,也终究无法救赎所有人。
这一刻,陈临渊心中也终于明白了当初张角心头的忧虑。那不是能力的问题,而是能力有限的问题。一个人,哪怕拥有通天彻地之能,也无法救下所有人。而那些他救不了的人,那些他眼睁睁看着死去的人,会如同梦魇般缠绕着他,让他夜不能寐。
他忽然有些理解张角了。
理解他为何明知必死,却依然选择留在那片山谷中。他不是不想走,而是走不了。那些教众,那些百姓,那些将他视为救命稻草的人——他放不下他们。
陈临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杂念,继续赶路。
……
奇怪的是,就在总坛覆灭、张角下落不明的情况下,没过多久,天下间便出现了无数身着黄巾的义士,揭竿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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