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地群山,终南雾霭,无数隐世宗门借着各自密道,先后收到了极乐之宴的讯息。
密函在暗夜中辗转传递,被反复揣摩,像一块投入深潭的旧石,在无数山门涌动的暗流中激起阵阵涟漪。
这些扎根天地千百年的古老传承,自然比寻常人看得更深透。
封禅,是古往今来无数帝王魂牵梦萦的不世大业。封禅祭天,不止意味着帝王得到天地彻底认正,更是能让帝业名垂青史的根本凭依。可以说,封禅本就是所有人道帝王心中,最为尊崇的至高仪典。
泰山极顶,天与地相接之处,帝王临巅而立,一身承托阴阳两仪,一语定住乾坤混沌。这不止是权力的加冕,更是帝皇位格的确认——自此刻起,帝王的意志将与天地运转缠结不分,直到整片天地彻底接纳他的血脉,与之完全融为一体。
这事若是落在寻常帝王身上,倒也没什么。如今隐世宗门经袁天罡暗中牵线,早已和李唐龙脉深度绑定,届时派几个核心弟子前去观礼,也算一段美谈。
可偏偏行封禅之举的是当今玄宗皇帝,这事就绝难叫诸宗门接受。他们本身便以祖龙地脉为传承根本,比任何人都清楚人皇与龙脉之间的诸般禁忌。哪怕是昔年名震天下的太宗皇帝,终究没能打破的铁律,如今竟被莫名破开。
人皇座下,不得享天地长岁,不得拥超凡之能。这是自祖龙地脉彻底凝练之日起,便钉在天地间的铁律。
隐世宗门的掌教长老们,比谁都清楚这铁律的来历——那是祖龙地脉成型之初,便自行刻入天地规则的死限。立下这道铁律,本就是为了防止人皇借天地权柄,肆意攫取超凡之力,搅乱天地本序。如今禁忌已破若再任由封禅完成,人皇位格与祖龙地脉彻底融作一体,真到了那时天地间再无半分制衡之力,后果不堪设想。
如今长安城里的那位圣上,不知用了何等手段,不仅破了禁忌,还养出了连复苏后的武周女帝都要忌惮三分的强悍实力。按着先前和袁天罡定下的盟约,隐世宗门愿意放下对龙脉的觊觎,也愿意出手护持李唐正统。
可照眼下这情势走下去,若是让这个凭空得了超凡之力的人皇顺利走完封禅大典,人皇位格与祖龙地脉彻底融为一体,到那时隐世宗门的传承核心便成了人家掌中之物,这千百年的坚守传承,到头来不过是一场为人作嫁的笑话罢了。
不管送消息的人打着什么算盘,他们都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封禅大典顺利完成。
……
与此同时,西域大地。
陈临渊平妖归来已经过了数日,那些当年踏入境地屠戮人族的大妖,早已尽数销声匿迹。曾经笼在荒原边缘的血雾散得七七八八。依靠陈临渊临走前顺手修复的人族据点,这群刚从炼狱中逃出生天的西域残部,总算有了根基,慢慢恢复着生机。
所有人都以为,那场突如其来的灭顶绝望,总算已经过去了。可就在他们刚要重新拾起日常生计的时候,无数人族据点周边,同时出现了几个身披明黄僧袍的僧侣。
若是陈临渊在此,一眼便能认出——这些突兀出现的身影,分明和当初围杀他的尖塔四壁神龛里的石像,生的一般模样。
一道道温润和煦的金芒,从西域各处人族聚居点冲天而起,硬生生冲散了天穹上积了许久不散的乌云。金芒落在残屋断壁上,沿着墙皮慢慢往下蔓延,像一层细细抹开的透亮薄釉。所有西域人族只觉压在心头多少年的沉郁闷气,在这一刻被一扫而空,仿佛被凭空赋予了某种生机,就连呼吸都变得松快起来。
可在远在李唐边境驻守的墨离和戍边将士眼中却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感受。
这片刚平息没多久的西域大地,仿佛正悄然孕育着某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未知存在。那些金芒在暮色里亮得刺眼,却半分温度都没散出来。
墨离立在城楼最高处,望着那一个个接连亮起的光点,一言不发。他身侧的士卒也都攥紧了兵器,目光沿着城墙垛口一寸寸扫过,始终不敢有丝毫懈怠。
……
武周大军北上一役死伤惨重,可待到女帝神国彻底凝练之后,那些战死沙场的精锐,反倒以另一种形式活了下来。当初战场上被破碎开来的躯体,早已于神国之中重新凝聚成金甲力士的轮廓,他们在伴随神国的炼成被赋予全新的形态以及更强大的力量。
自从长安回返之后,女帝没理会朝中大小琐事,第一时间便闭了关。
既然李唐玄宗已经不知用何等手段,彻底握稳了人皇权柄,那先前飘到她手中的那缕权柄碎片,便已经没了用处。
三日后泰山极顶,若真让他顺利完成封禅,人皇权柄与祖龙地脉这两份天地间的至高权柄,便会彻底融为一体,尽归他一人所有。真到了那时,即便女帝实力再如何强横,也注定彻底与这天下无缘。若是如此,那她费尽千辛万苦复苏归来,又算得了什么?可如今当朝皇帝已经握稳了人皇至高权柄,她又该如何抗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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