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谷川在公馆里等了三天。三天里,没有人来。听差每天端一碗茶进来,放在桌上,又退出去。
那碗茶他一口没喝,不由得便凉了,来了,冷却后逐渐凝滞一般,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膜。
第三天傍晚,他站起来,拿起包袱,走出了坂本公馆。
听差送到门口,躬了躬身,没有多问。长谷川也没有多说。
走出巷口,他停了片刻,回头望了一眼那两扇黑漆大门。门关着,门环一动不动。他转过身,往火车站走。
他买了张站票,挤在车厢连接处那扇铁门旁边站着。
一路摇晃到围场,车窗外飞掠而过的还是那些光秃秃的山梁和荒芜的田地。
靠在铁门上闭着眼,没有睡。手指搁在包袱上,一下一下地敲着,没有节奏,只是敲着。
到围场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没有回指挥部,先去了县公所。
胡县长正在后堂喝茶,茶碗端到嘴边,还没喝,门就被推开了。
长谷川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那身灰布长衫,帽檐下那张脸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胡县长手里的茶碗顿住了,茶汤晃了晃,洒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赶紧把茶碗搁下,腰弯了下去。“长……长谷川太君?”
长谷川没有进门,站在门槛外面,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钉子:“县公所即日起封禁。所有人等,不得出入。笔墨纸砚收起来,账簿锁好,钥匙交给我的人。”他看了一眼胡县长,“你搬到指挥部去住。”胡县长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可那道目光从帽檐底下扫过来,不冷不热,像一块冰贴着脖子滑下去。他把话咽了回去,弯着腰,没有直起来。
当天下午,县公所的大门就关上了。两扇厚木门合拢的时候,门轴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像有人在喘气。门外站了两个宪兵,端着枪,面朝街面,靴跟并拢,站得笔直。门里头,文书、师爷、账房先生还没反应过来,就发现自己出不去了。有人想去后门看看,后门也站了宪兵。有人想翻墙,墙头太高,刚扒住檐角,就听见墙外有人咳嗽了一声——不响,像在提醒他别摔着。那人松了手,滑下来,蹲在墙根底下,不再动了。曾师爷缩在签押房里,手里攥着一本账册,攥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他看了一眼门口那个宪兵,又低下头,把账册放在桌上,推远了些。
街面上多了巡逻的宪兵。两个人一排,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咯噔咯噔的,三步一停,五步一顿,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原先巡街的巡防队被从营房里赶出来了,带队的只说了句“到城外去”,连铺盖卷都没让带齐。有人刚端起碗,碗里的糊糊还没喝,碗就被一把夺了。那人没敢吭声,低着头往外走。走到城门口,看见城墙根底下挖了一道壕沟,不深,人蹲进去刚好只露出半截脑袋。带队的人朝他们喊了一声:“蹲进去。夜里换班。不许出来。”没有人问,一个接一个跳进壕沟里,蹲下,把枪搂在怀里,靠着湿漉漉的土壁。
豆腐张的挑子还没支起来,就看见街面上多了一队宪兵。靴子声咯噔咯噔的,从西街走到东街,又从东街走回西街,像在丈量什么。他蹲在挑子后头,把湿布盖严了,没有吆喝。孙二从墙根底下探出半个脑袋,看见那队宪兵走过去,又把脑袋缩回去了。等靴子声远了,才凑过来,压低嗓子:“张哥,城里这是咋了?”豆腐张没有说话,用手指了指县公所方向。孙二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了一眼,又缩回去了,没有再问。老赵还蜷在墙根底下,怀里搂着那口油腻的木箱。他看见宪兵走过去了,没有转头,也没有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像从地底下渗上来的:“天,怕是要变。”
长谷川坐在指挥部里,没有开灯。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宪兵的靴子声从楼下经过,咯噔咯噔的,像在丈量什么。他没有走到窗边去看。坂本不在承德,带着黑田去了唐山。去干什么,不知道。可他知道一件事:坂本在唐山待多久,他在围场就得坐多久。坐稳了,等坂本回来。坐不稳,什么都没了。围场县城里那些粮、那些钱、那些官、那些兵——一样一样都得攥住。一样攥不住,就是漏。漏一滴,漏一碗,漏一缸,把底漏干了,站都站不住。他坐在黑暗里,月光从窗外漏进来,细细一道,落在桌面上。没有去拉灯绳,就那么坐着,像一颗钉子钉在座位上,一动也不动。外头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贴着地面爬,凉丝丝的。那风声里什么话也没有,可听着,像有人在远处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