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外的白毛风像刀子一样,一道紧跟一道,刮得枯藤唰唰响。
雷山拨开藤蔓,没立刻出去,侧耳贴在雪上听。半晌,才朝后摆摆手。
一个接一个黑影滑出来,在雪地缩成团。爬犁拖出来时吱呀一声,冯立仁立刻按住辕头,声音压得紧:“慢!”
严佰柯最后出来,反身把藤蔓理好,又捧雪盖脚印。雪沫子沾了他一脸。
“走。”冯立仁说。
雷山贴着左边乱石堆走,脚在雪上蹭,不留整印子。后头人跟着学,走得深一脚浅一脚。
赵小栓跟在队伍中段,眼珠子在黑暗里不停转,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刺刀柄上。
爬犁在窄石缝卡住了。刘铁坤和王有福使暗劲推,吱嘎声在缝里撞。
冯立仁折回来,肩膀顶住爬犁侧边:“起!”
四人咬牙,抬过石棱。顶上雪块簌簌往下掉。
都僵着,抬头看黑乎乎的岩顶。只有风声。
冯立仁抹把汗,摆手。
挤出石缝,是片开阔雪坡。风更大,雪粒子横着飞。
雷山伏在坡沿不动,眯眼往坡下哑巴梁看。看了很久,低唤:“佰柯。”
严佰柯猫腰过来。
“看梁子中间偏北,那几块叠着的黑石头。”雷山手指隐在风里,“石头缝底下,往左数第三步,雪色是不是深一丝?”
严佰柯眯眼看,风刮得眼疼。半晌:“像有个凹坑。”
“有人趴过,”雷山声音从齿缝出,“‘乌鸦’待的地界。从这儿盯咱们涧子。”
队伍里几声抽气。
冯立仁:“绕。不走梁上,贴南边坡脚钻乱石沟。”
没人吭声。队伍调头,扎进更黑更厚的乱石堆。
雪没到大腿。绑腿互相拴着,爬犁颠得伤员闷哼。陈彦儒紧跟在爬犁旁,手虚按在伤员的固定带上,随时准备稳住。
黑暗里只有喘气声、踩雪声、风嚎声。
赵小栓忽然停住,手按紧刀柄。
“咋?”旁边人低声问。
“有……有动静。”赵小栓耳廓动,“不是风。”
前头雷山也停了,抬手。整条队伍凝固在雪里。
远远的,哑巴梁方向,隐约传来一声短促的、像冻裂树枝的响,很快被风吞了。
“枪栓?”严佰柯声音极低。
雷山摇头:“不像。更像……石头落。”
冯立仁:“不管。快走。”
队伍又动起来,比刚才更快。爬犁几次要翻,被几双手死死把住。
乱石沟仿佛没有尽头。雪灌进领口、袖口,化成冰水。脚早没知觉,只是机械地往前挪。
雷山忽地又停,蹲下扒拉脚下雪。摸出半截冻硬的、黑乎乎的东西,凑到眼前。
“是啥?”冯立仁问。
雷山递过去。是块烤糊的土豆皮,边缘有牙印。
“人留下的,”雷山说,“还软乎,没冻透。”
严佰柯凑近看:“不止一人。牙印大小不一样。”
冯立仁把土豆皮攥进手心:“他们在这儿歇过脚。走,再快点。”
队伍像受惊的兽,在乱石和深雪间拼命往前钻。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出现一片黑压压的、比夜色更浓的影子。
是老林子边缘。
雷山松了半口气,哑声:“到了。”
众人却不敢停,直到钻进林子,让密密匝匝的树干遮住身形,才陆续瘫倒在雪窝里,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
冯立仁靠着一棵老松,胸口起伏。他摊开手心,那半块冻土豆皮静静躺着,边缘牙印清晰。
林子深处,风小了些,可黑暗更厚了。
“歇一刻,”冯立仁说,“不能生火。铁坤,分点雪,合着干粮末子,每人抿一口。”
刘铁坤默默解粮袋。
旁边,严佰柯正和雷山低声说话:
“雷大爷,那凹坑……他们会不会留人盯着?”
“说不准。老猎户盯梢,有时撤了,有时留个暗桩。”雷山摸出烟锅,没点,只叼着,“得防着。”
“林子深,他们不好跟。”
“嗯。可他们也熟山。”雷山顿了顿,“得尽快到‘鬼见愁’。那地界,不好找。”
正说着,林子深处隐约传来一声夜猫子叫,拖得长,凄凄的。
所有人都屏住气。
过了好一会儿,再没第二声。
“是猫头鹰吧?”李铁竹小声说。
雷山却皱了眉,把烟锅从嘴里拿下来:“这季节,这地界,猫头鹰不这么叫。”
冯立仁站起身:“走。此地不宜久留。”
疲惫到极点的队伍,再次挣扎起来,拖着冻僵的腿,没入老林子更深的黑暗里。
于正来走在队伍中段,动作比旁人利索不少,不时伸手扶一把踉跄的队员。肋下早没了缠裹的布条,只是下意识会往那个位置瞥一眼,仿佛旧伤还在隐隐作痛——那是记忆里的疼。
身后,哑巴梁静静卧在风雪中。那几块黑石头缝下的雪凹,正被新雪一点点填平。
而在鹰愁涧的老猎洞里,此刻只余一片冰冷的死寂。
李铁兰搂着睡着的李晓,和挨着她的李铁菊、冯程一起,留在更深处一个备用的小岔洞里,守着最后一点微弱的炭火和几个重伤员。
洞外风雪呼号,她们竖着耳朵,听着可能永远不会响起的、代表安全的约定信号。
夜还很长,雪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