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围场街角,寒日常谈(1 / 1)

县城的日头刚爬过城墙,斜斜地铺在十字街口,把半化不化的雪泥晒得黏糊糊的。

十字街口老槐树底下,豆腐张来的够早,把挑子支得稳稳的,上面蒙豆腐的湿布冒着丝丝白汽。

他搓着冻得通红的手,眼角的皱纹里还凝着霜,却依旧咧着嘴招呼路过的街坊:“刚磨的嫩豆腐嘞!开春的井水点的,鲜着呢!”

挑子旁边,修鞋匠老赵依旧搂着他那口油腻的木箱,蜷在向阳的墙根下。

赵鞋匠眯着眼,半睁半闭,手里摩挲着一只磨破了底的布鞋,针脚在指间麻利地穿梭,嘴里叼着的旱烟袋没点火,只是习惯性地咂摸着,像在琢磨什么心事。

“张哥,昨儿后半夜,你听见城外的汽车声没?”

卖炭的孙二趿拉着破棉鞋,踩着雪泥凑过来,怀里揣着个瘪了的烟荷包,嗓门依旧咋咋呼呼。

“我起夜瞧见了,一溜的卡车,蒙着帆布,听说是拉‘特选材’的,这小鬼子都看得紧着呢!”

孙二左右摆头,确认周围没有什么生面孔后才聊起来。

豆腐张切豆腐的刀顿了顿,抬头往西街鬼子据点的方向瞟了一眼,压低声音:“可不是嘛!那大车动静可不小呢,我睡到后半夜就给我惊醒起来了,看这动静,这‘特选材’指定金贵得很呐!。”

他正说着,手上用布包起一块豆腐,递给凑过来的妇人,手指沾着豆沫,却依旧笑得憨厚。

“再金贵也填不饱咱们的肚子。”一个苍老的声音插进来,裁缝陈婆子挎着针线篮,慢慢挪到墙根下,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

她花白的头发用蓝布帕子包得整齐,手里拿着件打了好几块补丁的棉袄——那是她小孙子的,袖口磨破了又缝,缝了又磨,已经看不清原本的花色。

“前儿个老婆子我去粮栈,那掌柜的脸拉得老长,糙米都涨到往年两倍价!我那小孙子正是长身子的时候,天天喝稀粥,颧骨都凸出来了。”

陈婆子说着,抬手揉了揉发红的眼角,手里的银针却没停,线在布面上穿梭得又快又匀——她这辈子就靠这双手给街坊缝缝补补换点杂粮。

她手脚麻利,十里八村也找不到比她还好的裁缝,再加上收钱又公道,谁家有破衣裳都乐意找她,可这年头,连换杂粮的活儿都少了。

“粮价疯涨,还不是鬼子闹的!”

孙二把声音压得更低,眼珠左右溜着,生怕被路过的伪军听见,“我听说啊,城里头的长谷太君,就靠着运这些木头往上爬呢!

还有去年就来咱们围场,好像一直在头道川驻守的那个矢村太君,俩人不对付,故意在关卡找茬。不过说到底他们争权夺利,苦的还是咱们这些小老百姓!”

老赵这时慢悠悠睁开眼,吐掉嘴里的旱烟袋,声音干涩得像老树皮:“少说两句吧。”

他指了指不远处正在巡逻的伪军,“祸从口出,这年头,能活着就不错了。”

他低头继续修鞋,锥子穿过鞋底发出“嗤啦”一声,透着股固执的韧劲——他修了一辈子鞋,见过太多被抓进地牢的人。

“赵哥说得是,可心里憋得慌啊!”

豆腐张叹了口气,拿起搭在挑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手,“我这豆腐,往年这个时候一天能卖两挑,今年呢?

街坊们都勒紧裤腰带过活,能买块豆腐改善伙食的没几个。也就城里商号的账房先生,偶尔来照顾生意。”

豆腐张他性格实在,做生意童叟无欺,可乱世里,实在换不来安稳日子。

正说着,街角走来个穿旧长衫的周先生。

他是前清的秀才,如今在城里的破庙里教几个娃娃识字,长衫洗得发白,袖口还打了块方方正正的补丁,手里捧着本卷了边的《百家姓》,手指沾着点墨渍,走路慢悠悠的,走到墙根下,对着众人拱了拱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诸位街坊,早啊。”

“周先生也来晒太阳?”

陈婆子停下针线,笑着招呼,“昨儿鬼子拉木头,闹得满城风雨,您学问大,听人说这什么木头是干啥用的不?”

周先生推了推鼻梁上那副断了腿、用麻绳绑着的旧眼镜,坐在一块矮石上,把书放在腿上,摇了摇头:“惭愧惭愧,周某也是才疏学浅,哪懂得这些,无非就是教几个娃娃认几个字,混口饭吃罢了。”

他声音轻轻的,“不过昨儿听来上学的娃娃爹说,鬼子拉着木头往坝下走,守得严,别的,就再没听说了。”

他虽是秀才,却只是个普通读书人,守着破庙教书,束胥收的都是杂粮、布头,勉强糊口,城里的大事,也只是听街坊碎语,从没有什么底细。

“还是您自在,教娃娃识字,不用风里来雨里去的。”

孙二咂咂嘴,羡慕道,“我这卖炭的,天不亮就得进山拉炭,冻得手脚发麻,还未必能卖出去。”

“哪有什么自在。”周先生笑了笑,手指摩挲着书的卷边,“破庙里漏风,娃娃们冻得手都握不住笔,能认几个字,也就是让他们将来别成睁眼瞎,不受人蒙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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