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街角车影,雪泥鸿爪(1 / 1)

日头偏西的时候,十字街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斜斜地铺在脏污的雪地上,好像一只瘦骨嶙峋的黑手,想抓住什么,却又什么也抓不着。

豆腐张的挑子还在老地方支着。

今儿个买卖格外冷清,一上午就卖出三块豆腐,两块是赊的,说是等卖了柴火再来还。

豆腐张他也不催,只摆摆手说不碍事,可他那眉头却紧蹙着,半晌也没松开。

老赵今儿没摆摊修鞋。

他依旧蜷在墙根底下,怀里搂着那口木箱,眯着眼打盹。

太阳晒在脸上,把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晒得发红,可那红也不是活泛的红,倒像冻肉见了热,浮在表面上一层。

孙二今儿来得比平常晚晚。

他趿拉着脚上穿惯了的那双破棉鞋,踩着雪泥蹭过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截麻绳,绳头拖在地上,划出一道弯弯曲曲的印子。

“张哥,”他一屁股蹲到豆腐挑子旁边,把那半截麻绳往怀里一揣,压着嗓子道,“我刚从城门口那条街一路过,可瞅见城外头来车了。”

豆腐张正拿湿布擦那几块卖剩的豆腐,闻言手一顿,抬眼瞅他:“来车就来车,不就是鬼子运木头的车,哪天不来啊?”

“不是小鬼子的车。”孙二左右瞅了瞅,把声音压得更低,“是驴车。老陈头的驴车,从北边回来的。估摸啊车上得拉了多半车山货。”

豆腐张愣了一下:“老陈头?就是那个……赶车的老陈头?”

“可不就是他。”孙二往街口努努嘴,“喏,过来了。”

豆腐张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远远的,一辆灰扑扑的驴车正慢吞吞往这边挪。

拉车的那头大黑驴瘦得肋条一根根数得清,脑袋耷拉着,走一步喘三喘。

车上堆着些麻袋,麻袋口露出几根干枯的枝条,像是山里砍的柴,又像是荆条一类的东西。

车辕上歪着个老头,裹着件补丁摞补丁的破棉袄,头上那顶毡帽歪到一边,露出半边冻得发紫的耳朵。

他手里攥着根鞭子,也不挥,就那么由着驴走。

车轱辘碾过雪泥,吱扭吱扭响,那声响又涩又沉,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

老赵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眯着眼盯着那驴车,忽然慢悠悠开口:“老陈头这趟,走了得有半个月了?”

“可不。”孙二接话,“说是去北边拉点山货,回来换点粮食。这半车……我瞧着像是荆条,能编筐使,可这年月,谁还买筐?”

驴车晃晃悠悠到了街口。

老陈头一勒缰绳,那黑驴便停了,低着头喘粗气,鼻孔里喷出两道白雾。

老陈头从车上蹭下来,腿脚不大灵便,落地时身子晃了晃,扶着车帮才站稳。

豆腐张迎上去,从挑子上拿起一块豆腐,用荷叶托了,递过去:“老陈大哥,先垫垫肚子。这趟……可还顺当?”

老陈头接过豆腐,没急着吃,只低头看着那块白嫩嫩的物事,看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道:“张兄弟,这豆腐……先给我我记着账。眼下,我这也掏不出几个大子儿来。”

豆腐张摆摆手道:“说这些框外的干啥呢,老陈大哥你先吃,先吃。”

老陈头这才把豆腐送到嘴边,咬了一小口。

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山珍海味,嚼着嚼着,那冻得发紫的眼眶忽然有些泛红。

他赶紧又咬了一口,把那点酸意就着豆腐咽下去。

孙二凑过来,伸手摸了摸车上那几捆荆条,又捏了捏麻袋:“老陈头,北边……咋样?那些个村子,你还能收到山货?”

老陈头把最后一点豆腐塞进嘴里,咂摸咂摸滋味,抹了抹嘴角,才闷声道:“收啥山货?人都指不定能剩几个了。”

他往车辕上一坐,掏出个烟袋,装了一锅,点上,狠吸了一口,“我跑了一趟,拢共就收了这点荆条。东家说,去年秋天鬼……皇军征粮,征走了三成,开春又征,说是皇军要的。

咱小老百姓拿啥交?粮交了,就卖树,树砍了,就卖柴。如今连柴都卖不动了,谁还有那心思买筐?”

烟雾从他嘴里喷出来,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一团,久久不散。

老赵忽然插嘴,声音还是那么慢悠悠的:“老陈头,你这一路,可碰见啥人了?”

老陈头一愣:“啥人?”

“就是……”老赵顿了顿,“穿黄皮的,或者……看着不像老百姓的。”

老陈头想了想,摇摇头:

“没碰见。道上清静得很,就是冷,冷得邪乎。我昨儿个歇脚那村子,就剩几个老头老婆儿,年轻的一个不见。问他们,说是……说是村里不少人怕征粮都,躲进山里去了。”

他正说着,又吸了一口烟,那烟雾顺着风飘散。

豆腐张蹲下来,跟老陈头面对面,压低声音问:“老陈大哥,你这些年在北边跑,见得多。你说,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

老陈头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望着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望着街角那几个缩着脖子匆匆走过的路人,看了很久,才慢慢开口:“张兄弟,这话,你问错人了。我不过是个赶车的,驴往哪儿走,我就往哪儿走。啥时候是个头这我也不晓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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