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场县城日军指挥部二楼,长谷川的办公室里,暖气片子烧得正热乎。
说是办公室,其实也就是一间不大的屋子,摆着张笨重的写字台,两把木椅子,墙角立着个铁皮文件柜。
墙上挂着一张热河地形图,红蓝铅笔划得密密麻麻。
窗户玻璃上结着厚厚的霜花,透进来的光白惨惨的,照得屋里那点热乎气都显得假。
长谷川坐在写字台后头,身上穿着军便服,领口扣得严严,手里捏着份刚送来的电报,低着头看。
他看完后,便把电报摊放在桌上,又拿起另一份。
门外传来皮靴踩在木板上的声响,由远及近。
随即是勤务兵的声音:“报告!松野副官到!”
长谷川抬起头:“进来。”
门推开,松野跨进来,身上还穿着那件沾满风尘的军大衣,脸上冻得发红,眉毛上挂着没化尽的霜碴子。
他在门口立定,靴跟一并,重重顿首:“长谷川中佐!卑职押运特选材,顺利完成交接,现已返回复命!”
长谷川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那目光从松野冻裂的脸颊扫到沾满泥浆的靴子,又从靴子扫回脸上,停了片刻,才点了点头:“辛苦了。坐下说话。”
松野这才直起身,脱下军大衣递给门口的勤务兵,走到写字台对面那把木椅子前头,坐下。
他坐得笔直,双手搁在膝头,指节冻得发红,指甲缝里还嵌着木屑和泥土。
长谷川从桌角拿起一只搪瓷缸子,往里倒了半缸热水,推到松野面前:“先喝口热的,暖和暖和。”
松野双手捧起缸子,那温热从掌心蔓延到手腕,冻僵的指节慢慢活泛了些。
他低头看着缸里那点白水,没急着喝,只低声道:“多谢中佐阁下。”
长谷川靠回椅背,端起自己那只缸子,抿了一口,放下,才慢悠悠开口:“路上,可还平顺?”
松野握着缸子的手指微微一紧。他抬起眼,看了长谷川一眼,又垂下手:“回中佐,车队未遇匪袭。只是……”
松野顿了顿,“在黑山嘴关卡,矢村少佐以排查匪患为由,扣车队近半个时辰。三根普通木料被刺刀划伤,已令民夫修补,不碍转运,特选材,全数无损。”
长谷川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端着缸子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我听说有划伤的木头,不能是特选材吧?”
“不是,”松野立刻道,“是普通木料。特选材卑职亲自盯着,一根都没让那些兵碰。”
长谷川嗯了一声,把那口水慢慢咽下去,放下缸子,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窗外其实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窗玻璃上结的那层厚厚的霜花。
长谷川突然问道:“矢村……可曾为难你?”
松野愣了愣,随即道:“倒也不算为难。就是……拖了半个时辰,逐车检查。临走时,矢村少佐说……”
他说到这儿,忽然停住。
长谷川转过头,盯着他:“他说什么?”
松野喉结滚了滚:“他说……下次再让他查出半点问题,别怪他不客气。”
办公室里静了一瞬。
长谷川忽然笑了出来。
那笑声很轻,从喉咙里滚出来,听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他端起缸子,又喝了一口,那水似乎凉了些,他皱了皱眉,放下。
“不客气,”
他慢慢重复着这三个字,像是在咀嚼什么难嚼的东西,“他矢村,什么时候对我客气过?”
松野低着头,不敢接住这话茬。
长谷川沉默了片刻,又问道:“三谷那边,交接可还顺利?”
松野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光亮:“顺利。三谷阁下亲自带人接应,把特选材连夜入库。他让卑职转告中佐,这批木材成色极好,坂本将军那边……应当满意。”
长谷川点点头,脸上那层紧绷的皮肉似乎松动了些。
他伸手拿起桌上那份电报,晃了晃:“三谷已经来电说过了。坂本将军那边,也来了回执,对这批特选材……还算满意。”
他说到还算两个字时,语气微微一顿,像是自己也不大确定这个“还算”到底有几分真意。
松野听着,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长谷川把电报往桌上一撂,靠回椅背,望着松野:“松野,你刚才想说什么?”
松野迟疑了一下,才低声道:“卑职只是……只是替中佐高兴。
这批木头运出去,坂本将军那边满意,中佐的差事就算办妥了。往后……”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到了。
长谷川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又笑了。这回那笑声里,多了点说不清的滋味:“往后?松野,你以为往后就消停了?”
松野他一愣。
长谷川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望着那层厚厚的霜花:“矢村这回没讨着好,可他不会善罢甘休。
他背后是黑田大佐,黑田背后是谁,你我都清楚。这批木头运出去了,那下一批呢?下下一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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