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嘴哨堡的前夜,比往常要黑上几分,不是天象,是人心的黑。
指挥室里那盏灯亮着,窗户上挂了厚厚的黑布帘子,一丝光也透不出来。
屋里站着十几个人,都是生面孔,穿着关东军的军服,身上还带着长途跋涉的风尘。
矢村站在地图前头,背对着他们。
中岛立在他身侧,脸上那道疤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黑田大佐的人,可都到齐了?”矢村问。
中岛点点头:“到齐了。五十个,一个不少。家伙也带足了,掷弹筒两门,轻机枪四挺。”
矢村点了点头,转过身,目光从那十几张脸上扫过。
那些人脸上都绷得很紧,看不出什么表情,可那一双双眼睛,在灯光下亮得吓人,像狼。
“诸位辛苦了。”矢村开口,声音不高,“今晚好好歇着。明儿个一早,有任务。”
一个领头的少尉上前一步:“请少佐吩咐。”
矢村走到地图前,手指落在“黑风岭”那三个字上。
“这儿,”他说,“一窝土匪。蹲在山上好些年了。以前没工夫收拾他们,现在……该清算清算了。”
他顿了顿,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天亮前出发,晌午前给我拿下。一个活口不要留。”
那少尉愣了愣:“少佐阁下,不留活口?”
矢村盯着他:“不留。这窝土匪,我看肯定跟冯立仁那边有勾连。留着,那是后患无穷。”
那少尉点点头,不再问了。
中岛在一旁低声道:“少佐,黑风岭那边,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咱们的人虽多,可要是不熟悉地形……”
矢村摆摆手:“地形不是问题,有人熟悉路。”
他转向门口:“进来吧。”
门推开,一个瘦削的人影闪进来。这人四十来岁,瘦长脸,眼窝子深陷,嘴角往下耷拉着,一看就不是善茬。
穿着一身半旧的棉袍,外头罩着件羊皮坎肩,站在那儿,躬着身子,脸上堆着笑。
“这是马三,”矢村道,“黄金镐的手下,黑风岭那条道,他很熟。”
马三连连点头:“熟,熟!小的早年跟人上山收山货,走过几趟。虽说后来他们封了路,可那条道,小的闭着眼都能走。”
矢村盯着他:“走错一步,你知道后果的。”
马三脸上的笑僵了僵,又赶紧堆起来:“太君放心!就算给小的下辈子毙了也绝忘不了的!”
矢村挥挥手,马三躬着身子退出去。
那少尉看了矢村一眼:“少佐,此人……是否靠得住?”
矢村嘴角扯了扯:“或许靠不住,可这会儿,谅他也不敢耍花样。”
矢村这么说着,走到窗边,掀开黑布帘子一角,往外望去。
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还在刮。
“准备去吧。”他说,“天亮前出发。我等你们的好消息。”
几个时辰后,黑风岭的清晨,来得比山下晚。
天已经亮了,可太阳被山挡着,照不到这后山的“新丁棚”。
棚里还黑着,只有门口那根松明子烧得只剩一小截,火苗子一窜一窜的,把那几张人脸照得忽明忽暗。
宋旗缩在铺位上,把那件破袄裹了又裹,还是冷。他捅了捅旁边的郑骥:“骥哥,你醒了没有?”
郑骥没睁眼,只闷声道:“快醒了。”
宋旗往他那边凑了凑:“我咋……我咋心里不踏实呢?”
郑骥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咋个不踏实法?”
宋旗挠挠头说着:“我也说不上来。就是……就是觉着今儿个这风,刮得不太对劲。”
瘦猴蹲在火堆边,正拿那把锉刀锉他那副骨头骰子。
他头也不抬:“你小子,莫不是睡癔症了?这风有啥不对劲的?我都被吹三年了。”
宋旗则是摇摇头:“不是我那个……就是……”
他话没说完,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声响。
那声响很远,闷闷的,像是……
郑骥猛地坐起来:“枪声。”
瘦猴手里的锉刀立马停了,宋旗愣在那儿,嘴张着,说不出话来。
外头的声响越来越近,越来越密。不是一声两声,是一阵一阵的,跟炒豆子似的。
郑骥抓起那杆老套筒,一把把宋旗从铺上拽起来:“快走!”
宋旗腿都软了:“骥哥,咱往……往哪儿走?”
郑骥没答话,拉着他就往外冲。
瘦猴也爬起来,把那副骰子往怀里一揣,跟着往外跑。
棚里其他人都醒了,乱成一团。有人喊,有人叫,有人往外跑,有人往里缩。
爬山虎那伙人挤在门口,推推搡搡的,谁也出不去。
郑骥推开他们,冲出棚去。
外头已经乱了。
聚义厅那边,火光冲天。
枪声、喊声、惨叫声混成一片,从那边传过来,听得人头皮发麻。
山道上,人影子乱窜,有人往下跑,有人往上跑,撞在一起,又散开,跟没头的苍蝇似的。
宋旗跟在郑骥后头,腿抖得站不住:“骥哥,咱……咱还能往哪儿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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