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郊外风波,春荒逼人(1 / 1)

离围场县城南门外不算太近的柳树屯,这些日子愈发得不像样子了。

村口那棵老柳树早早就发了芽,枝条软塌塌地垂着,可树下头一个人也没有。

早些年这时候,总该有些老太太搬个小凳坐在那儿晒太阳,几个光着屁股蛋儿的娃娃追着狗跑,庄稼地里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的汉子们,在树底下歇脚抽烟扯闲篇。

可今年什么也没有。

柳树还是那棵柳树,村子却像是被抽干了水的池塘,干巴巴地晾在那儿,连点活气儿都没有。

老田头蹲在自家院门口,手里攥着根旱烟袋,烟锅里终于有了火。

可那烟叶子是去年的陈货,干透了,一吸一股子焦苦味,呛得他直咳嗽。

咳嗽完了,也不舍得掐,又吸一口。

院门开着,里头光秃秃的。那几根顶山墙的木头顶在那儿,瞧着比上个月又歪了些。

墙根底下那捆柴火,田大壮砍回来好几天了,还没人动。

不是不想动,是舍不得烧。烧完了,下顿还不就得喝凉水。

田婶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碗黑乎乎的东西,往老田头手里一塞:“喝了吧。喝完了该干啥干啥,别跟个木桩子似的蹲在那儿。”

老田头低头看碗里,是野菜糊糊,稀得能照见人影,里头飘着几片不知名的叶子,还有几块硬邦邦的东西,瞧着像是去年的山药蛋,切碎了扔进去的。

他端着碗瞅了一会儿,没喝。

“大壮呢?”老田头问。

田婶往屋里努努嘴:“炕上躺着呢被。昨儿个夜里没睡好,翻来覆去的,天快亮了才迷糊着。”

老田头没说话。

田婶又道:“你让他去砍柴,他去了。你让他别去北山,他也没去。你还要他怎样?”

老田头把那碗糊糊放在地上,站起身,往屋里走。

屋里的光线暗,从亮处进去,眼前黑了一瞬。

等看清了,田大壮躺在炕上,身上盖着那件破棉袄,睁着眼,盯着房梁。

房梁上挂着一串干辣椒,还是前年晒的,早干透了,颜色发黑,跟几根死老鼠尾巴似的。

“起来。”老田头站在炕边,声音不高,可那两个字落下去,跟石头砸地似的。

田大壮没动。

老田头不得不又说了遍:“起来。”

田大壮这才慢慢坐起来,靠着墙,也不看他爹,就那么坐着。

老田头盯着他看了半晌,才开口:“昨儿个你上哪儿了?”

田大壮闷声道:“没上哪儿去。就在村后头转了一圈。”

“转了一圈?”

老田头的声音还是不高,可那语气里头,有点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转了一圈就转了一整天?晌午饭都没回来吃?”

田大壮不吭声了。

老田头蹲下来,蹲在炕沿边上,把那根旱烟袋叼在嘴里,吸了一口,呛得又咳嗽起来。咳完了,抹了抹嘴角:“大壮,你跟爹说实话。”

田大壮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那双手,骨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

他盯着那双手,盯了很久,才闷声道:“爹,我想走。”

老田头手里的烟袋顿了顿:“走?你往哪儿走啊?”

“往北。”

“北边?你个没脑子的夯货!不知道北边那里不太平!那边人都拼了命往咱这跑,你还想往那里奔?”

田大壮抬起头,看着他爹。

他这张年轻的脸,瘦削,颧骨凸着,眼窝子塌下去,可那双眼睛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烧着。

不是火,好是别的什么,暗红色的,灰烬底下还埋着的那点热。

“北边有人打鬼子。我是听人说的,那是真刀真枪地干。”

老田头盯着他,盯了很久。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过了一会儿,他踉踉跄跄地才站起身,把那根烟袋在炕沿上磕了磕,烟灰掉在地上,散了。

“狗日的你是听哪个碎嘴子叨叨的?”

田大壮又把头低下,不说话了。

老田头把烟袋别在腰后,转过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没回头:“你娘可就你一个儿子。”

田大壮抬起头,想说什么,老田头已经出去了。

院里头,田婶还站在那儿,手里端着那碗糊糊,已经凉了。

她见老田头刚出来,把碗往他手里一塞:“喝了,再不喝还不如倒了喂猪。”

老田头接过碗,这回没犹豫,端起来,几口灌下去。

糊糊凉了,有些刮嗓子,可他喝得很快,喝完了一抹嘴,把碗递给田婶。

田婶接过碗,也不看他,转身进屋了。

院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老田头抬头望去,是隔壁的刘婶,挎着个篮子,篮子里头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她走得急,喘着气,脸上的肉一抖一抖的。

“田叔!”刘婶还没到门口就喊上了,“出事了!出事了!”

老田头迎上去:“咋了?”

刘婶喘了几口气,才说出话来:“县里头又来人了!征粮的!这回不光征粮,还要征丁!说是皇军要人,年轻力壮的,都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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