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城西犬吠,夜半套魂(1 / 1)

围场县城的夜幕,黑得极早。

打更的刚敲过二更,街上就几乎没了人影。

掺杂着沙尘的风从城北刮过来,打在房屋门窗上沙沙作响,像是野猫在挠墙一般。

西街,张豁子的狗肉馆子已经上了板,但后院里却还亮着灯。

院里狗蛋蹲坐在井边,不远处躺着一只大公狗,脖子上的勒痕肉眼可见。这黄狗壮实,毛色油亮,一看就不是野狗,是西街齐科长家养的那条看门犬。

细看狗蛋,就见他浑身上下直打哆嗦,不知是冷还是怕。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明显是上回跟人打架的伤还没好利索,嘴角的痂还没掉。

二驴子从后院闪进里屋来,猫着腰,脸是涨得通红,手里攥着一根长竹竿,竹竿前端系着一个麻绳活套,绳头缠在竿身上。

他把竹竿往地上一放,低声说:“张爷,得手了。齐科长家的黄狗,今儿个就拴在后院柴房门口。我翻上墙头,把竿子伸进去,套住脖子一拉,那狗连叫都没叫出来,蹬了几下腿就没了。”

张豁子蹲在台阶上,手里攥着根烟袋,烟锅里的火一明一暗的,照着他那张肥脸。

他嗯了一声,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身,走到二驴子跟前,弯腰拿起那根竹竿,在手里掂了掂。竿子不粗,可结实得很,麻绳更是磨得发亮,活套上还沾着几根狗毛。

“家伙什使得还顺手?”张豁子问。

二驴子点点头:“顺手,虽然这齐科长家的墙高,但竿子刚好能够着,那狗当时正趴着睡觉,一套一个准。”

张豁子把竹竿递回去,迈步走到院里。就见那条黄狗躺在地上,已经不动了。毛色油亮,壮实,一看就能出不少的肉。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狗背,又是满意地点点头。

“连夜收拾好了,今儿个夜里最好就能炖上,明儿个一早卖出去。”

狗蛋和二驴子赶紧动手。一个用手按着狗,另一个准备拿刀剥皮。刀子在狗皮上嘶啦嘶啦响,三下五除二,一张狗皮眼瞅着就要剥下来了。

那二驴子一边剥皮还一边低声问道:“张爷,这齐科长家的狗,算是咱这一片最好的了。再想找这么好的,就得往东街那边踅摸了。”

张豁子蹲回台阶上,又点上烟袋。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灯光下慢慢散开。

“东街?行啊,东街那边,净是大户。看门狗多,不过那人也多。翻墙进去容易,出来难。”

狗蛋抬起头,怯生生地说:“张爷,我听说……皇军那边,也养了不少军犬。那狗,个顶个的壮,肉也多。”

张豁子盯着他,盯了很久。那目光像两把刀子,从狗蛋脸上刮到脚底。狗蛋低下头,不敢吭声。

“军犬?那可是皇军的狗。你要是敢动一根毛,被发现了那皇军就敢崩你的脑袋。”

狗蛋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

二驴子接话:“张爷,我听说,南边皇军打了败仗,怕是撑不了多久了。等皇军走了,那些军犬……”

张豁子打断他:“等皇军走了再说,现在,别给我打那主意。”

二驴子不吭声了。

两人埋头收拾那条黄狗。刀子嘶啦嘶啦响着,血水顺着井台往下淌,在灯光下黑乎乎的,像墨汁。

张豁子蹲在台阶上,望着那盏马灯,望着那跳动的火苗子,忽然开口:“二驴子,明儿个你去东街,看看孙家、王家那几条狗。别动手,先踩点。等看清楚了,回来报给我。”

二驴子点点头:“行。”

张豁子又道:“狗蛋,你明儿个去西关,看看孙麻子那帮人有没有动静。上回咱出手教训了一顿,我看他们怕是不甘心。”

狗蛋点头:“是。”

张豁子把烟袋别回腰后,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进屋,门哐的一声关上。

院里剩下狗蛋和二驴子,还有那条黄狗。

刀子还在响,嘶啦嘶啦的,一下,又一下,夜还长。

西街沉在黑暗里,只有这间狗肉馆的后院,还亮着灯。灯下头,影子晃来晃去,宛若鬼魅。

二驴子忽然压低声音:“狗蛋,你说,张爷是不是在打皇军军犬的主意?”

狗蛋手一哆嗦,刀子差点掉地上,瞪他一眼:“你找死?这话也敢说?别叫张爷听了去!”

二驴子撇撇嘴:“就咱俩,怕啥。”

狗蛋不吭声了,低着头继续剥皮。

二驴子又道:“我听说,皇军那边,最近调了不少兵往北边去了。城里剩下的,没几个。要是啊……”

狗蛋打断他:“要是?要是皇军走了,咱也得活着啊,活着,才能想别的。”

二驴子不说话了。

刀子还在响,嘶啦嘶啦的,在夜里传出去老远。

远处,打更的敲了三更,梆子声闷沉沉的,一下,又一下的,好像谁在叹气。

张豁子躺在里屋的炕上,睁着眼,望着顶棚那团黑。外头刀子声还在响,他倒不觉得吵,反倒觉得踏实。说实话,他的确也在寻摸那些军犬。

皇军的军犬,他亲眼见过。

那可是个顶个的壮,肉多,骨头粗,炖一锅能卖好几天。可那东西,可动不得。

动了,就是找死。

可要是皇军真走了呢?

听二驴子讲皇军搁南边打了败仗,消息传过来,他听着了。虽然面上不显,可心里头还不是一直在盘算。这皇军要是真走了,这围场县城,谁说了算?还不是谁拳头大,谁说了算嘛?

想到这里,张豁子他翻了个身,面朝土壁,闭上眼。

土壁潮乎乎的,散发着一股子霉味。他闻着那霉味,慢慢睡着了。嘴角挂着一丝笑,也不知是梦见了什么,还是算盘打得太如意,悠悠地竟直接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