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满心算计,空欢一场(1 / 1)

矢村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间。那匹东洋马在平地上跑得快,可进了这山沟,蹄子打滑,走一步喘三喘,马腿在碎石上蹭出一道道白印子,他索性翻身下来,把缰绳扔给身后的士兵,自己拄着指挥刀往前走。皮靴踩在湿泥里,拔出来带一脚的泥,走几步就得跺一跺。

从黑山嘴到头道川,走了一整天,又摸了大半夜。路越走越窄,越走越烂。过了哑巴梁,林子密得透不进光,马匹根本走不动,驮着弹药的牲口累得直喘,有几个趴在地上,鞭子抽也不起来。

“少佐,实在走不动了。”

山本从前面跑回来,脸上全是泥点子,喘着粗气,“好几匹马趴了,驮的弹药得匀到人背上。还有两箱干粮,颠散了,撒了一地。”

矢村没看他,只盯着前头那片黑压压的林子。手里的指挥刀拄在地上,刀尖戳进湿泥里,拔出来带着一坨黑泥。

“那就扔掉没有用的。”他说。

山本愣了一下:“扔……扔掉?”

“马趴了,就扔马。驮不动的,就扔东西。弹药留下,干粮留下,帐篷、锅灶、多余的被服,全扔。”

山本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看见矢村那张没有表情的脸,把话咽回去了。他转过身,朝后头挥了挥手。队伍里立刻响起一阵骚动。

有伪军把心一横,将弹药箱从马上卸下来,扛到自己肩上;有的士兵把帐篷拆了,就扔在路边;还有后排的一些伪军抱着铺盖舍不得扔,让上面一级的军官一脚踹在腿弯上,骂了一句,这才扔了。

黄金镐蹲在路边一棵树底下,看着那些被扔掉的物资,心疼得直咧嘴。

棉被、帐篷、铁锅,全是好东西。可他知道,这时候不能捡。捡了就得扛,扛了就走不动。走不动,就得掉队。掉队了,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马三凑过来,压低声音:“黄队长,您看那棉被……”

“闭嘴。”黄金镐看都没看他,“把你的嘴闭紧了,跟上队伍。掉队的,没人等。”

队伍又动起来。这回走得更慢了。步兵在前头开路,用刺刀砍挡路的枝条。骑兵牵着马,马背上驮着弹药箱,走几步,马打个响鼻,停一停,再走几步。

矢村走在队伍中间,那双眼睛往四下里扫。林子太密,看不见远处,可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盯着他。不是一个人,是许多双眼睛,藏在暗处,一动不动。

他忽然站住,朝前头喊了一声:“乌鸦!”

乌鸦从前面跑回来,猫着腰,身上披着灰白色的破布,跟树皮一个色。他在矢村跟前蹲下。

“少佐?”

“还有多远?”

乌鸦往北边指了指:“过了前面那道梁,再走五里,有一条沟。那条沟,就是狼首崖。”

矢村盯着他:“你确定?”

乌鸦点点头:“确定。小的在那边蹲了两天,看见过人进出。有男有女,还有个小的。”

矢村沉默了片刻,把手里的指挥刀往泥地里一插,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摊在膝盖上。地图是乌鸦画的,歪歪扭扭,可那条沟画得清清楚楚。他用手指量了量距离,把地图叠好,又揣回怀里。

“山本。”

山本跑过来。

“让你的人,把轻重机枪架在两边的坡上。掷弹筒架在路口。等进了沟,先把沟口封住,再往里摸。”

山本点头:“是。”

矢村又看向黄金镐。黄金镐正蹲在树底下,见他看过来,赶紧站起来,堆起一脸笑。

“黄金镐。”

“小的在!”

“等皇军封住了沟口,你带着你的人,在前头趟路。走慢点,别走太快。看见人,别急着打,先报。”

黄金镐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堆起来:“是,是,小的明白。”

矢村不再看他,转身朝队伍挥了挥手。队伍又动起来,往前面的山梁摸去。

狼首崖北边那片老林子,天色比沟里亮些。说是亮,其实也就是雾气淡一点,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的光多几道。

李云山蹲在一棵歪脖子老松后头,面前摊着一张地图。地图是他自己画的,该有的都有了——狼首崖、那条沟、两边的坡、坡上的灌木和矮松。他盯着那张图,盯了很久,用手指在沟尾那条小路的位置点了点。

老韩从后头猫腰摸过来,蹲到他旁边,压低声音:“团长,前头的弟兄传回信了。鬼子过了哑巴梁,正在往狼首崖这边走。路不好走,走得慢,可一直在走。”

李云山抬起头:“多少人?”

老韩想了想:“前前后后,估摸得有小一百。还有几十个伪军,跟在最后头。”

李云山把地图叠好,揣进怀里。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脚,骨头节子咔吧响了几声。

“还有多远?”

老韩往南边指了指:“再走两个时辰,该到了。”

李云山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摸出个烟袋,装了一锅,点着了。烟雾从嘴里喷出来,在雾气里慢慢散开。

“告诉弟兄们,沉住气。等沟口那边枪响。”

老韩点点头,猫着腰走了。

李云山还蹲在那棵歪脖子老松后头,烟袋叼在嘴里,没再吸。火灭了,他也不续,就那么叼着,盯着南边那片灰蒙蒙的林莽。

身后,二百来号人散在沟谷里,有的靠着树,有的趴在草丛里,有的蹲在石头后头。谁也不说话,连咳嗽都压着嗓子。枪栓拉上了,手榴弹的盖子拧开了。等着,等那条沟里枪响。

枪一响,就往沟尾摸。把后路堵死,一个也不放走。

风从南边刮过来,湿漉漉的,带着林子的气息。李云山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磕出一摊烟灰。

他把烟袋别回腰后,又把地图从怀里摸出来,摊在膝盖上,盯着那条沟尾的小路,盯了很久。

远处,不知道什么鸟叫了几声,短促的,一声,又一声。

李云山抬起头,往南边望了望。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雾,灰蒙蒙的,从林子缝隙里涌过来,贴着地皮,像水一样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