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荒原列阵,险谷藏锋(1 / 1)

天刚蒙蒙亮,沟口外的荒原上就动了。

不是那种鸡鸣狗吠的动,是人马无声、枪械轻碰的动。

士兵们从背风处爬起来,拍掉身上的霜,把枪从怀里拽出来,枪栓拉一下,推上去,声音让晨风吞了。

有人蹲在地上啃干粮,饼子冻得硬邦邦,咬一口,硌牙,不敢出声,捂着嘴嚼。

矢村站在那棵老松树底下,指挥刀拄在地上,望着沟口那片灰蒙蒙的阴影。

大衣领子竖着,遮住半边脸,露出的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一夜没睡。

不是不困,是睡不着。一闭眼,脑子里就四处转,沟里有没有埋伏?冯立仁藏在哪儿?难道说中岛昨夜的判断不对?

狠下心,矢村伸直胳膊抡圆了给了自己一个三宾给。

晃了晃脑袋,右手把指挥刀从泥地里拔出来,在靴底蹭了蹭。

“山本。”

山本从旁边跨过来,靴跟一并。

“让中岛把人撤出来。别在沟里蹲着了,到沟口集合。”

山本一愣:“少佐,撤出来嘛?”

“撤出来。”矢村说,“在沟里蹲一夜了,腿麻了,枪也端不稳。撤出来,活动活动,吃过饭再进。”

山本应了一声,转身往沟口跑去。

矢村还站在那棵老松树底下,望着沟口。日头还没升起来,天是灰的,地是灰的,沟口是黑的,像一道裂开的伤口。

撤出来。进。进不去,再撤。撤了再进。他不信那条沟是铁打的,不信冯立仁能一辈子藏在里头。

黄金镐从沟里出来的时候,腿软得跟面条似的。

在沟里蹲了一夜,没敢合眼,怕黑里头冒出人来。听见中岛说撤,第一个站起来,腿麻了,站不稳,扶着崖壁才没栽倒。马三也站起来了,两条腿抖得厉害,不是冻的,是怕的。

走到沟口,日头刚露脸,光从东边山梁上照过来,落在荒原上,黄惨惨的,照得人脸上没有一点血色。黄金镐蹲在沟口一块石头后头,两只手拢在袖筒里,缩着脖子。马三也蹲过来,从怀里掏出半块饼子,掰成两半,递过去一半。黄金镐接过,没吃,攥在手心里。

“黄队长,”马三压低声音,“今儿个还往里进?”

黄金镐没答话。往嘴里塞了一口饼子,嚼着,嚼着,咽不下去,梗在嗓子眼,噎得直翻白眼。马三递过水壶,灌了一口,才顺下去。

“进。”黄金镐说,“不进也得进。”

马三不问了,把那半块饼子三口两口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把枪端起来,枪托抵在肩窝里,手指搭上扳机。

沟口外头,矢村把队伍拢在一起。步兵在前,机枪架在两边的坡上,掷弹筒架在步兵后头,伪军走在最前——趟路的,死了不心疼。这是他昨夜里想好的,不是临时起意。中岛站在他旁边,脸上的疤在晨光里泛着暗红,眼睛盯着沟口那片阴影。

“中岛。”

“在。”

“你带步兵,跟在伪军后头。隔五十步,别太近,也别太远。”

中岛点头。

“山本。”

山本跨前一步。

“你带机枪手,守在沟口两边的坡上。听见里头打响,往里压。别让里头的人冲出来。”

山本也点头。

矢村把指挥刀抽出来,在手里掂了掂,刀身在晨光里泛着冷光。他看着那道光,看了一瞬,把刀插回鞘里。

“走。”

黄金镐走在最前头,腿还是软的,可不敢停。中岛就在后头跟着,隔了五十步,不远不近,那道疤在晨光里看得清清楚楚。他咬了咬牙,迈步进了沟。

沟里的光比外头暗得多。日头照不进来,只有头顶那一线天是亮的,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悬在那里,看得见,摸不着。两边的坡上,灌木比昨天看着更密了,枝条交叠,密不透风。黄金镐走几步,抬头看一眼,走几步,又抬头看一眼。什么也看不见。可他总觉得那灌木后头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

“黄队长,”马三跟在身后,声音发颤,“这沟……”

“闭嘴。”黄金镐说,“走你的。”

马三不敢吭声了,两只手攥着枪,手指头在扳机护圈上摸来摸去。

走了约莫一袋烟的工夫,前头出现了那道弯。路拐了,拐向右边的崖壁,贴着崖壁走。崖壁上长满了青苔,滑不留手。黄金镐扶着崖壁,一步一步挪。马三跟在后头,也扶着崖壁。拐过弯,前头的路又直了。可这回,路更窄了,窄得只能容一个人过。

黄金镐站住了。

“中岛太君,”他回过头,声音发颤,“这沟……不能再往里走了。”

中岛走上来,站在他旁边,往里头望了望。沟还在延伸,看不到头。两边的坡上,灌木密得像一堵墙。

“为什么不能走?”中岛问。

黄金镐咽了口唾沫:“太窄了。万一两边坡上有人,往下扔几颗手榴弹,里头的人跑都跑不了。”

中岛盯着他,盯了很久。那目光冷冷的,从黄金镐脸上刮到脚底。黄金镐低下头,不敢看他。

“你说得对。”中岛说。

黄金镐一愣,抬起头。中岛已经转过身,朝后头摆了摆手。

“山本。机枪。”

坡上,于正来趴在灌木丛后头,看见沟里的人又停了。前头那个缩着脖子的人站住了,回头说了什么,后头那个脸上有疤的也站住了,往沟里头望了望。

郑骥趴在于正来旁边,怀里抱着那杆老套筒,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指节泛白。

“于哥,”郑骥压低声音,“他们怎么又停了?”

于正来没答话。盯着沟里那几个影影绰绰的人影。鬼子在架机枪,不是一挺,是两挺。一挺架在沟口左边的坡上,一挺架在右边的坡上。枪口朝着沟里头,朝着他们藏身的这片坡。

“别动。”于正来说,“沉住气。”

郑骥把手指从扳机护圈上移开,移到枪托上。

机枪还没响。沟里的人也没动。风停了。荒原上静得像一座坟。

于正来趴在那儿,一动不动。手心全是汗,在裤腿上蹭了蹭,又握住枪把。等着。等鬼子进沟,等雷大哥那边的消息,等冯大队长那边枪响。枪不响,不能动。动了,就全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