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场县城十字街口的薄雾还没完全散尽,日头今个儿却是少见的早早就露了脸。
阳光从东城墙那边铺子透过来,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明晃晃的,刺眼。
但城里仍是透着股阴沉沉的气氛,好像风就是冷的,这阳光晒在人身上,也不显得暖和。
豆腐张今儿个来得比往常早,挑子放下,蒙豆腐的湿布掀开一角,豆腐冒着丝丝热气,在冷空气里格外显眼。
但买的人也少,他向来不吆喝,蹲在挑子后头,两只手拢在袖筒里,眯着眼,像在打盹。
孙二从巷口趿拉着鞋蹭过来。
鞋底磨得差不多了,脚趾头露在外头,冻得发紫,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凉得直缩脚。
孙二他走到豆腐挑子旁边蹲下,从怀里摸出个烟荷包,捏了捏,又揣回去,没舍得抽。
蹲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张哥,你听说没有?西郊那边,传得可邪乎了。”
豆腐张抬起眼皮:“传什么了?”
孙二左右瞅了瞅,把声音又压低了些:“说北边打了大仗,皇军死了不少人,连那个从承德街里头调过来的大官,也都死了。
听有人说是他让游击队的人给活劈了,有人说他是自个儿抹的脖子。反正,没个好死。”
豆腐张听完孙二这一番话,手里切豆腐的刀顿了一下,又接着切,“二哥儿,你这是听哪处人絮叨的?”
“好像源头西郊狗肉馆张豁子那边传出来的。”
孙二说,“他门路广,县公所里更是有人罩着。消息从县公署漏出来的,错不了。”
豆腐张没有接话,把切好的豆腐码进荷叶里,递给旁边一个等着的妇人。
那妇人接过豆腐,低头付了钱,一句话没说,低着头走了,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
老赵还蜷在墙根底下,怀里搂着那口油腻的木箱。
他没有睡,耳朵支棱着,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落了进去。等那妇人走远了,他才睁开眼,慢悠悠地开口:“张豁子那边传出来的消息,十回有八回是真的。剩下两回,是他在盘算事。”豆腐张看了老赵一眼,没有接话。又低下头,把湿布盖回豆腐上。
孙二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几乎含在嘴里:“赵大哥,你说,皇军要是真在北边吃了大败仗,咱这城里头,会不会乱?”老赵把木箱搂紧了些,慢悠悠道:“乱不乱,不看皇军,看长谷川。他压得住,就不乱。压不住,谁也拦不住。”
孙二愣住了,没明白这话的意思。还想再问,街那头传来脚步声——是剃头匠王师傅挑着担子过来了。走到老槐树底下放下挑子,没有急着支摊,先往豆腐张这边走过来,蹲下,从怀里摸出烟袋装了一锅,点上了。吸了一口,烟雾在晨光里慢慢散开。“你们也在说北边的事?”他声音不高,像是随口一问,可那话里头透着一股子沉。
豆腐张没有答话。孙二也没有说话。老赵又闭上了眼。四个人蹲在街口,谁也不说话。日头又升高了些,光落在地面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可那金粉底下,是冻得硬邦邦的青石板,踩上去,凉。
王师傅把烟袋抽完了,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身。“走了。该出摊了。”他挑起担子,往老地方走去。走到一半,忽然停住,回过头来:“这几天,少往城外走。路不稳当。”说完,转回头,挑着担子走了。
孙二蹲在豆腐挑子旁边,把那颗山核桃在手里转着。转着转着,忽然停下来,把核桃往怀里一揣,站了起来。“走了。还得去找活儿。”他也走了,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面上渐渐远了。
老赵还蜷在墙根底下,怀里搂着那口油腻的木箱,一动不动,像是跟那堵墙长在了一起。风从街口灌进来,凉丝丝的。豆腐张把湿布盖好,也蹲回挑子后头,两只手拢回袖筒里。十字街口,没有人说话。只有风,从屋檐上刮过去,呜呜的,像什么话含在嘴里,没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