坝下的夜比起坝上,可以说是来得既不早也不晚。
正好日头刚落下去,天边还留着一条橘红色的线,光从那条线里漏出来,照在临时搭起的帐篷顶上,还有那十余辆已经卸空的大车上。
而三谷便就老神在在地坐着,在离大车不远处就带人扎了营帐。他手里也正托着青瓷茶盏。
茶盏能明显看出是做旧的手法,釉面磨薄了,透光,茶水在里头晃荡,映着最后一点天光,像一块浸了油的琥珀。
三谷坐在帐篷口,背靠着椅子,两条腿交叠着,茶盏端在手里,没有喝,只是端着。
他换了件灰蓝色的绸衫,领口敞着,露出一截白绸内衣的领子,干干净净的,和周围那些沾着泥灰的士兵、车夫、民夫,像是两个世界的人。他面朝南边,望着远处那条被车轮碾出来的土路,路上已经没有人了,只有风,把白天扬起来的尘土一点一点吹平。
松野从车队那边走过来。他刚从坝下库房清点完最后一批特选材,靴子上还沾着泥,大衣没脱,领口紧着,像刚从冰泉子出来那会儿一样。走到帐篷口,他站住了,躬了躬身:“三谷阁下。”三谷没有站起来,抬头看了他一眼,下巴朝对面的椅子扬了一下:“坐。茶还热。”松野迟疑了一瞬,把大衣扣子解开,在对面那把椅子上坐下。椅子是竹编的,坐下去吱呀一声,他腰杆没有完全放松,只是把重量卸了一半。
三谷把茶盏放在桌上,拿壶倒了第二盏,推到松野面前。动作不快不慢,茶水从壶嘴落进盏里,水线匀细,没有溅出来。松野双手捧起茶盏,没有立刻喝,先让那点热气在掌心散开,手心是凉的,茶是热的,那温差让他指节微微动了一下。他低头啜了一口,茶是绿茶,微涩,入口之后又有回甘。三谷自己也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这趟路上,看见什么了?”松野捧着茶盏,目光落在茶汤上,茶汤清亮,几片叶底沉在盏底。“看见人了。从坝上往下走的人多了,拖家带口的,挑着担子的,有的还赶着牲口。路上碰见几拨,都是往承德方向走的。”三谷嗯了一声,手指在茶盏边上轻轻划了一下:“都是些什么人?”松野想了想:“老百姓。也有穿军装的,不多,衣裳不整,像是溃兵。”三谷把茶盏端起来,没有喝,只是端到嘴边顿了一下,又放回去了。“溃兵往承德走,不是什么好兆头。”松野没有接话。
帐篷外头有风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子歪了一下,又正了。三谷侧过头,朝账房那边望了一眼,那盏灯还亮着,里头有人影晃动,是账房先生在誊写什么。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松野脸上:“冰泉子那边,木村还能撑多久?”松野把茶盏放下,手指在盏沿上搭着,没有拿开:“撑得住。人不缺,木头也不缺。只要路不断,东西就能运出来。”三谷听了,没有追问。他伸手从桌上拿起一把算盘,放在膝上,没有拨,只是用手指摸着那些珠子。“路不会断。”他说。松野看着他,没有说话。
三谷把算盘从膝上拿开,放回桌上,推远了一些。“你这一趟,运了多少?”松野说:“特选材十二根,普通木料四十根。”三谷没有说话。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茶的余温还在,可已经不如刚才烫了。他把茶盏搁在桌上,手没有收回来,指尖搭在盏沿上,像在摸一件已经凉透的瓷器。“下个月,特选材要翻倍。”松野愣了一下,腰板微微挺直了一些:“翻倍?”三谷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地图摊开的一角上:“坂本将军的意思。北边的战事往南压了,运力会吃紧。趁现在路还通,能运多少运多少。”松野沉默了片刻,端起茶盏,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又放下了。“冰泉子那边,人手不够。光靠那些民夫,翻不了倍。”三谷笑了。那笑声很轻,像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又没了。“人手不够,就去加人。加不了,就用别的法子。这天下,没有做不成的买卖,只有算不清的账。”松野看着三谷,看着他那双眼睛,那双眼睛还是温温和和的,可里头有什么东西,松野说不清。他想起了三谷上次说的那句话——“看好峡谷,也看好自己。”他垂下目光,没有再接话。茶凉了,他没有续。三谷也没有再倒,起身进了账房。
松野还坐在帐篷口,手里攥着那只已经凉透的茶盏,盏沿是凉的,手心也是凉的。他望着南边,夜色已经从地平线上漫过来,那条土路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下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干草和尘土的气息,像在翻一本没写完的账本,翻过去,又翻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