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源静静看着甄菲，面无表情，不动声色。

他看到了她此刻所有的挣扎、慌乱、濒临崩溃的绝望。

但他心底没有怜悯。

他不是推她入深渊的人。

他只是用一根锁链，硬生生锁死了她所有通往作恶的前路，让她再也没法像前世那样，肆意算计、肆意害人、肆意踩着别人的真心往上爬。

良久，甄菲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硬生生稳住了情绪。

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勉强稳住语气，抬眼看向陆源。

“陆市长，您的故事很精彩。”话锋一转，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疏离：“不过我身体有点不舒服，如果没有别的事，我想先告辞了。”

陆源神色淡然，语气平和甚至带着一点歉意：“是我刚才讲的内容，让你不适了？那不好意思。我只是突然觉得之前有些话说得不妥，简单跟你解释一下，没想到反倒让你难受。既然你不舒服，那我们就不聊了。”

甄菲迟疑了片刻，还是把一个临时冒出来的念头说出来了：“陆市长……其实我今天过来，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想麻烦你帮我一个忙。”

“你说。”陆源淡淡应声。

“我打算和钟小波离婚。”

甄菲说得很轻，却异常坚定。

“只是我不太知道该怎么跟他开口。你是他最好的朋友，我想拜托你，帮我转告他一声。当初结婚确实太仓促了，相处这么久我才明白，我和他性格不合、观念不符，根本不是一路人。这几年我越想越后悔，可一直不知道该怎么提。也只有麻烦你代为转告了。”

陆源迟疑着说道：“你们夫妻之间的事，属于家事，我一个外人插手，恐怕不太合适。”

“合适的。”甄菲恳求，“陆市长你心思通透、说话得体，比我会表达太多。同样的话从你嘴里说出来，他更容易接受。”

“我的离婚条件很简单，就三点。”

“第一，儿子归我，不需要他出一分钱抚养费。”

“第二，婚内所有共同财产，我一分不要，全部归他。”

“第三，离婚之后，他可以继续留在永兴集团，继续担任新州分公司总经理，这件事我会亲自跟我父亲沟通，保证不受影响。”

“就这三点，麻烦你帮我转告他，我来新州的任务已经完成，马上要返回虎州履职，也来不及跟他说了，你等我走后，找个机会跟他说这件事吧。”

说完，甄菲不再多留，轻声道了一句再见，起身径直离开了办公室。

陆源目送她远去的背影，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紧绷许久的心神，终于稍稍松弛。

以前世亲历者的视角，回望这一世钟小波的境遇，他心里看得无比通透。

甄菲如今的决断，肯定是临时冒出来的，是被他的“故事”逼出来的仓促决策。

因为陆源的话已经说到这里，她没脸再跟钟小波虚与委蛇。

但这决策对两人而言，却是最好的结局，是彻彻底底的及时止损，特别是对于蒙在鼓里的钟小波来说，尤其是这样。

只要这段名存实亡的婚姻还挂着，钟小波就永远挣脱不开外界的流言蜚语。永兴内部的闲言碎语、甄家旁人的暗自鄙夷，那顶“吃软饭”的帽子，会死死扣在他头上，一辈子摘不下来。

更可悲的是，钟小波这些年心心念念的幸福、温柔、美满婚姻，不过是他自己的自我脑补、自我感动而已。

他以为的双向奔赴，只是甄菲精心伪装的表演；他珍惜的夫妻温情，不过是对方用来掩人耳目的工具。早晚有一天，他会彻底清醒，明白这段婚姻自始至终，都没有真心与幸福。

那个被甄菲视作底牌的孩子，更和钟小波没有半点牵扯。

这么多年，甄菲刻意疏远、刻意阻隔，不给钟小波亲近孩子的机会，已斩断了两人之间仅存的微弱羁绊。孩子对他毫无亲近、毫无牵绊，所谓的父子情，不过是一场空。

如今甄菲骤然提离婚，条件优厚、姿态大方，看似大度，实则并非没有破绽。

但凡钟小波能静下心细细琢磨，就能猜到端倪，隐约察觉这个孩子恐怕不是自己的骨肉。

毕竟，作为法助出身的人，不至于没见识过阴谋与背叛。

但钟小波应该不会闹、不会查、不会声张。

他一旦坐稳永兴新州分公司总经理的位置，事业安稳、前途顺遂，就没必要撕开家丑、自毁前程。就算心里存疑，他也只会揣着明白装糊涂，安安稳稳接受离婚条件，守住自己来之不易的事业与体面。

而且以钟小波的条件，褪去这段荒唐的婚姻，想要找一个真心待他、踏实过日子的伴侣，根本不是难事。新州分公司人才济济，温柔贤惠的女子比比皆是，他完全可以彻底告别过往，拥有真正安稳的人生。

陆源走到窗边，望着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有一种浅浅的快意。

他没有亲手毁掉任何人，只是揭穿了假象、锁死了恶路。

甄菲斩断婚姻、放弃算计，余生将困在自我内耗的牢笼里；钟小波摆脱虚假的美梦、脱离工具人的境遇，却会得以及时止损、重获新生。

前世那场家破人亡、诛心灭命的惨剧，在这一世，被他彻底消弭于无形。

他拯救了钟小波的婚姻，同时，把甄菲的妄念彻底断掉。

这就是最好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