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源心里一阵苦涩，只剩无奈的唏嘘与同情。

钟小波没有勇气承认甄菲对他根本没什么感情，最主要还是面子上过不去。

娶到高中时代人人仰慕的女神，是人生的一大成功，那时，他在QQ空间里晒幸福，在同学群里秀恩爱，用尽一切办法去炫耀这段感情。

当然了，一个失势的干部子弟，能让全县首富千金，海归留学生，公认的大美女看上，这本身也是值得炫耀的，炫耀并不奇怪。

其实结婚之后，他应该就知道这个爱有多无力。

但他不敢面对真相，所以，只能用各种借口去逃避，免得被真相打击后崩溃。

钟小波现在经历的这些憋屈、遗憾和无力，前世的他，全都一模一样经历过。

明明是名义上的丈夫、名义上的父亲，难得回家一趟，想见孩子、陪孩子，却从头到尾被三姑死死拦着、拿捏着。孩子的起居、陪伴、相处，完全轮不到他插手，他在家里活得像个外人。

直到后来，陆源才知道所有真相，可那时候，所有委屈和遗憾都已经无法挽回。

只不过，真相再刺骨，他现在也不能告诉钟小波。

“小波，甄菲不是在怪你。”陆源只能违心地帮忙解释，“她就是觉得你们父子本来就不亲，感情底子薄。与其以后尴尬拉扯，不如干脆少接触、不探看。她不想孩子的情感被分摊，想简简单单自己带着，说白了，就是不想让孩子有多余的牵扯。”

钟小波端着茶杯，连着喝了好几口。

巨大的震惊、错愕和心口的闷痛，一层层压下来，他只能靠着这种方式，慢慢消化。

“还有一点。”陆源轻声补了一句，“我听甄菲的意思，她往后大概率不打算再结婚了。这个孩子，就是她这辈子唯一的精神寄托。但你不一样，你还年轻，你现在有了稳定的事业，以后完全可以再成家、再有孩子。站在这个角度看，她这个决定，对你其实不算坏事。你现在是新州分公司的一把手，条件摆在这，重新开始不难。”

钟小波微微点头，在市长面前不好再继续沉默：“她这样跟你说的吗？”

“没有，这是我猜的，但看情况，大致应该是这样了。”

陆源清楚，以甄菲的自尊心，被他点破之后，多半不会在国内呆下去了，毕竟甄正庭决定依靠陆源，她留下来的处境就会变得非常尴尬，则那段地下情，大概也会随之结束，他用这个话术，可以给钟小波留一点体面，免得他下不来台。

办公室再次安静下来。

陆源也不再多劝，低头默默翻看桌上的文件。

他心里清楚，不用自己多说，只要钟小波静下心复盘，早晚能彻底想通。

一来，“甄家女婿”这个标签压了他太久，外界永远拿“软饭男”定义他，他能力再强，也撕不掉这层偏见。离婚，反而能让他彻底靠自己站稳脚跟，堂堂正正坐住总经理的位置。

二来，只要稍微敏感一点，早就该察觉到不对劲。

这几年的婚姻，甄菲一直都是在敷衍。没有亲近，没有信任，更没有夫妻该有的温度。两人更像是同事而不是夫妻。

现在钟小波还没消化过来，倒也不是迟钝，而是心有不甘.

就像前世的他一样，其实早就能感觉到两人之间隔着一堵无形的墙，只不过习惯地帮对方找借口：是性格冷、是工作忙、是压力大。

那些自我脑补的理由，看似能说服自己，实则根本经不起推敲。

他当初之所以愿意自欺欺人，无非是觉得，一个留过洋、思想独立的新时代女性，若是真不爱了，绝不会死守一段无爱的婚姻，肯定会主动提分开。

可现在，就连这样的一层保护壳，甄菲也彻底撕破了。

钟小波再迟钝，也该彻底看清这段婚姻的真面目。

而且说到底，这场离婚带给他的荣耀不仅没有因此失去，反而最大限度地保住了他的体面和尊严。

同样是新州分部总经理，比起套着一层甄家女婿的外壳，离婚后的他明显更加安全，至少不用再被人指指点点，说他是在吃软饭。

这对他而言，无疑是最好的结局。

唯一的遗憾是，无非就是没能让这场婚姻走到最后罢了，但是，重新开始，找一个真正爱自己的女人，难道不是更好吗？

更何况，事到如今，早已由不得他选择。

安静坐了许久，钟小波才失魂落魄地起身，低声告辞，慢慢走出了办公室。

陆源完全理解他的状态。

这段婚姻，曾经给过他光环、给过他旁人羡慕的体面和荣光。如今一朝清零，骤然落幕，任谁都需要时间缓冲、接受。

……

中午，陆源在市委食堂吃过午饭，回到大院宿舍准备午休。

刚躺下，床头的电话突然刺耳地响起，打破了午后的宁静。

陆源皱了皱眉，有点奇怪这个时候谁会打电话过来，但还是伸手拿起听筒。

听筒里传来的，却是虎州市市长郭正义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