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宋东岸的晨光刚刚铺满沙滩的时候,二狗正躺在椰树底下的吊床上打盹。那吊床是他用船上废弃的渔网改的,两头系在椰树干上,中间兜成一个半弧,躺进去晃晃悠悠的,海风从脚底板一直吹到脑门心,舒服得他连早饭都懒得爬起来吃。吊床旁边摆着一只开了口的青椰子,椰汁已经喝空了,椰子肉被他用勺子刮得干干净净,壳翻过来扣在沙地上当凳子。
铁蛋从船舷边走过来,踢了一脚吊床底下的沙,沙粒溅起来落在二狗脸上:“别睡了。海上有船过来。”
二狗睁开一只眼,往海面上瞄了瞄——果然,在吕宋岛南侧的海湾入口方向,一艘挂着灰蓝色商旗的蒸汽商船正在缓缓靠岸。那船不大,大约只有铁甲舰的三分之一长,船身吃水不深,船尾的烟囱冒着细细的一道灰烟,像是有什么急事赶路赶得连煤都烧不充分。船艏甲板上站着一个穿灰蓝色长袍的中年人,瘦削的脸庞晒得黝黑,颧骨上有两道深纹,像是常年绷着一张脸留下来的痕迹,隔着一里地都能看出他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二狗从吊床上翻下来,脚踩进沙里的时候还晃了一下,他拍了拍屁股上的沙,朝主舰方向喊了一嗓子:“四叔!来船了!挂着商旗!”萧战的声音从舰桥那边传来,沉静而清晰:“看见了。是广州的刘掌柜,去年市舶司拍卖会上拍下南洋航线的那个。”
二狗一听“刘掌柜”三个字,脑子里立刻浮现出去年在市舶司拍卖会上的画面——一个瘦瘦的中年人举着号牌跟另外两个商人竞价,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死紧,最后以高出起拍价两倍的数字拿下了南洋航线。当时二狗还跟钱多多说:“这刘掌柜要么是财大气粗,要么是豁出去了。”钱多多回了一句:“南洋航线的利润是北方航线的五倍,豁出去也值。”现在看来,刘掌柜这笔买卖的利润还没见着,麻烦倒是先来了。
蒸汽商船在距离铁甲舰大约两箭之地的地方下了锚,然后放下一艘小艇。刘掌柜几乎是连滚带爬从舷梯上下来的——真的是“连滚带爬”,他跨最后一级梯子的时候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扑了出去,膝盖重重地磕在沙滩上,溅起一片湿沙。二狗快步上前扶了他一把,刘掌柜的胳膊在他手里抖得厉害,像筛糠似的。
“刘掌柜,您这出场的架势还挺足,差点给我拜个早年。”二狗把他扶稳了。
刘永昌抬起头来,二狗这才看清他脸上的样子——眼眶通红,眼袋浮肿得能兜住水,嘴唇干裂起皮,颧骨上那两道深纹比去年深了至少一倍,像是有人在上面又刻了两刀。他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一串嘶哑的气音。好一会儿,他才憋出一句完整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铁皮:“国公爷!草民……草民可算见到您了!”
尾音发飘,带着哭腔。
萧战从舰首下来,步伐不紧不慢,走到刘掌柜面前站定。他没急着说话,上下打量了刘掌柜一圈——长袍的下摆沾满了油渍和盐渍,袖口磨得起了毛边,鞋面上的皮子裂了好几道口子,整个人像是刚从一艘漏水的船上逃出来的。萧战伸手拍了拍刘掌柜的肩膀:“刘掌柜,慢慢说。不急。”
刘永昌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深又长,胸口鼓起来,肋骨都看得见,然后他缓缓地呼出来,呼到一半的时候,肩膀开始颤抖,然后整个人像一堵被潮水泡软了的泥墙,膝盖一软,差点又要跪下去。二狗眼疾手快地又扶了一把,把他拽住了。
“国公爷,”刘永昌终于开口了,声音虽然哑,但语速极快,“过去一年,草民被劫了七次!七次!七次啊!”每说一个“七次”,他就竖一根手指,三根手指并排举在萧战面前,像三把插在空气里的小刀,“要不是这艘蒸汽船跑得快,每次都拼了命加速甩脱,草民怕是早就没命了!可草民后面跟着的那些货船就没这么幸运了——四条船的货被抢得干干净净,船上的水手被打伤了好几个,有的船连人带货都失踪了!失踪了啊国公爷!人没了!船没了!货也没了!”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高,语速越来越快,潮汕话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二狗之前只在村里跟孩子们用糖换椰子的时候听过几句潮汕话,那些孩子说的话短、慢、带着奶声奶气的尾音,跟眼前刘掌柜喷出来的这一串完全是两回事。刘掌柜的潮汕话又急又密,像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地往外蹦,唾沫星子在晨光里飞舞:
“扑领母!许只海贼头,心肝乌过墨!国公明鉴!许只海贼头,豺狼心性,乌贼手段!俺满船货财尽数乞伊劫掠,半世心血付诸流水!恁想起来,心肝阵阵疼!像有人拿竹签一下一下戳俺的心头肉!俺在广州的铺面抵押了,俺在潮州的老宅也抵了,俺婆娘的嫁妆都拿出来填窟窿了!扑领母,扑领母……”
最后几句“扑领母”骂得又急又重,像是要把这一年攒下来的所有恨意都从牙缝里挤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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