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情中心的灯光比平时暗了一档。普瑞赛斯说太亮影响看屏幕,但九尾狐觉得她只是不想让那些从西区传回的画面在太亮的光线下显得更刺眼。
他站在战术屏幕前,防毒面具挂在脖子上。橡胶裙边压在锁骨上的触感还在,像一只不肯松开的手——这个念头让他烦躁,他把面具摘下来,拎在手里。
普瑞赛斯坐在主位上,面前的终端分成六个区块。
左上角是西区第七隔离带的氧气剩余量,四小时二十三分,数字每几秒跳一下。右上角是八面体的温度曲线,每十秒爬零点一度,稳定得让人想砸屏幕。
“你需要休息。”她说,目光没离开屏幕。
“现在还不行。”
普瑞赛斯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老陈,”她按下通讯“八面体的波形有变化吗?”
“没有。”老陈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2.7秒一次,振幅稳定。但波形之间的间隙有结构。”
“什么结构?”
“不知道。像语言,但没有已知的语素对应。像编码,但没有校验位。像音乐,但不是给人听的。”
普瑞赛斯的手指悬在通讯键上方,停了一下,然后切断。
“我们需要谈谈。”她说。
“好。”
她调出西区的热成像图。那些代表幸存者的光点密密麻麻,有些还在移动,有些已经变成了不动的暗斑。
又调出八面体的数据。那个正八面体在建塔之前就在那里,在联邦建立之前就在那里。
“我猜你不会放弃西区。”九尾狐说。
“不会。”
“你也不会不管那个八面体。”
“对。”
“那就两个都管。”
普瑞赛斯调出兵力部署图。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把西区圈出来,又在能源塔废墟的位置点了一下。
“抽调人手的话,你觉得需要多少?”
“最少。”
“多少是最少?”
九尾狐走到地图前。
西区需要的不是拿枪的士兵,是防化部队、医疗队、运输车。那些正在向西区移动的议会近卫旅三个营——他们帮不上忙,但也不能让他们闲着。
“把他们调去废墟。外围警戒,建立隔离区。”
“他们不听我的。”
“他们在等一个看起来像命令的命令。你给他们一个,他们会执行的。”
普瑞赛斯调出地形图,计算了一下。一千二百人,周长三公里。够用了。
“核心区域谁进?”
“你的人。派一个连。建立研究前哨,部署无人探测器。”
普瑞赛斯调出一份名单。一营三连,距离废墟最近。
“指挥权归谁?”
“我不想多揽下一个烂摊子,但目前似乎我们的选择不多。”
普瑞赛斯看着他。然后她按下通讯。
“老陈。”
“在。”
“你带一连去废墟。建立研究前哨,部署无人探测器。不要接触,不要靠近,不准派人下去。”
通讯频道里传来老陈呼气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胸口。
“我需要带什么设备?”
“能带的都带。”
“收到。”
普瑞赛斯切断通讯,靠在椅背上,闭眼。
“西区的救援呢?”
“把你手里所有的医疗队和防化部队都派过去。快速反应旅剩下的转为支援保障——搬东西、清路、搭帐篷。告诉他们这不是作战任务,这是救灾。谁抱怨就让他去废墟外围站着。”
普瑞赛斯嘴角动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了?”
九尾狐没有接话。转身走了几步。
“普瑞赛斯。”
“嗯。”
“那个八面体。如果升温到阈值,如果波形突然变了,如果我让老陈和那边的其他人撤——你得让他们撤。”
她没回答。
“答应我。”
“……好。”
他推开门,走进走廊。
走廊里空无一人。
应急灯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阴影,他的靴子踩在上面,声音在墙壁之间来回弹。
走到尽头,他停下来,靠在墙上静静的思索了一会,随后走向电梯。
能源塔废墟外围,二十分钟后。
老陈从装甲车里跳下来,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抬起头。倒塌的能源塔在灰色天光下像一具巨大的骨架,扭曲的结构从瓦砾中伸出来,指向天空。
“放无人机。”他说。
第一架升空。旋翼的嘶鸣声尖锐,然后迅速变小。画面传回平板:废墟全貌,那些钢结构像血管一样从瓦砾中蔓延出来。
无人机下降,穿过钢结构的缝隙,进入废墟内部。
画面变暗,只有自带的灯光照亮前方几米。
瓦砾。灰尘。断裂的管道。
熔化后重新凝固的金属,表面像蜡泪一样流淌过又停住。
然后画面里出现了光。不是灯光——是那个东西自己在发光。金色,在黑暗中微微闪烁,像一只正在闭阖又睁开的眼睛。
正八面体。每条棱等长,每个面等大。表面平整得没有任何瑕疵,没有任何接缝,没有任何被制造过的痕迹。它就在那里。像它一直都在那里。
“温度?”老陈的声音比他预期的更紧。
“四十七点三度。还在上升。”
“波形?”
“和之前一样。”
老陈盯着那个波形看了几秒。
“再放三架。从不同角度扫描。”
技术员蹲下来,释放了剩下的三架。四架无人机在废墟内部的不同高度悬停,同时扫描。
数据传回来,在平板上逐层重建。八条棱,六个面,每个面等大。
图像完全生成的瞬间,程序弹出一行字:
“质量:无法计算。”
老陈的手指停了一下。
“继续监测。每十五分钟报一次数据。”
他转身走向装甲车。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废墟的方向。
他按下通讯键。
“主席,无人机已部署。状态稳定。持续监测。”
“收到。”
通讯切断。老陈钻进装甲车,关上门。车门闭合的声音沉闷,像什么东西被关在了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