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瑶最先踮脚夹了一块放进嘴里,腮帮子立刻鼓成圆滚滚的小团子,嚼了两下,突然眼睛猛地一亮,脆生生喊起来:
“哇!好特别的味道!像……像山野里挂着晨露、带点酸的野浆果!”
星月也怯生生抿了一小口,小眉头先是轻轻皱起,又慢慢舒展开,软声道:
“是有点咸,可是越嚼越清口,越嚼越有味道呢!”
古清的耳尖瞬间红透,连脖颈都染上淡粉。
垂眸时,恰好看见凌瑶偷偷把最粗的那块黄瓜段,小心翼翼夹进自己的小碗里,眼神还偷偷瞄着她,满是讨好与欢喜。
她嘴角忽然绷不住,浅浅漾开一抹笑。
——像冰溪解冻时,第一缕暖阳落在碎冰水面,清浅又温柔,是从未有过的软。
她悄悄把整碗凉拌黄瓜往凌瑶那边推了推,声音轻得像风:
“多吃点,喜欢就都给你。”
不多时,晚餐的原木大桌就摆得满满当当。
糖醋排骨堆得像座油亮的小山,黏润的糖汁顺着骨缝慢慢往下滴,在瓷盘里积成浅潭;
清炒笋片绿得发亮,裹着薄薄一层莹白芡汁,鲜气扑鼻;
连那盘“个性十足”的凉拌黄瓜,也在檐下灯笼的暖光下,泛着奇异又可爱的光泽。
凌瑶用小筷子戳着一块排骨,肉香混着甜香绕在鼻尖。
她忽然停下动作,仰起脸看向白浅羽,眼睛里蒙了一层浅浅的水汽:
“浅羽姐姐,明天我和星月就要下山走啦,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许生病。”
白浅羽拿起筷子,挑了一块炖得脱骨的软肉,轻轻放进她的小碗里。
“路上记得穿厚些,夜里山风凉,别贪凉吃冷食。”
她语气温柔,眼底藏着不舍,却不敢说得太明显,怕惹得小孩子哭起来。
饭后,凌瑶抱着个打了补丁的旧包袱,噔噔噔冲进房间,星月被她拽着衣角,小碎步跟在后面。
两人蹲在冰凉的地面上,翻箱倒柜找东西,布料、书本、小玩意儿堆了一地。
“《山川志》一定要带,上次云哥送的防身小匕首也要装进去!”
凌瑶把厚书胡乱塞进包袱,手肘不小心碰掉了桌上的螺钿脂粉盒,贝壳磨成的盒盖“啪”地摔在地上,碎成好几片,纹路都断了。
她顿时瘪起嘴,眼眶红红的,眼看就要哭出来。
星月却赶紧捡过桌上的干净草稿纸,蹲下身,一片一片细心捡起碎片,小心翼翼包起来:
“瑶瑶不哭,我帮你收着,以后后面找匠人修修,还能像原来一样用。”
白浅羽靠在房间门框上,静静看着凌瑶把星月的素色手帕塞进自己包袱,又把贴身挂着的温玉玉佩,塞到星月手里。
两个小丫头你推我让,满是不舍。
她忽然抬手,轻轻按了按眼角。
——檐下灯笼的光太暖,暖得晃眼,晃得人眼睛发潮,心里软乎乎地发酸。
另一边,凌尘从储物戒里取出一张宽大的生宣,轻轻铺在院中的石桌上。
夜风卷着墙头槐花香缓缓吹过,卷起纸角,他立刻抬手稳稳按住,摩挲着粗糙的纸面,动作慢而稳。
墨块在砚台里慢慢研磨,浓黑的墨汁在砚心晕开,像沉入深潭的星子,沉敛又温润。
他望着眼前暖融融的小院,鼻尖还萦绕着厨房残留的甜香与鲜气。
忽然想提笔,把这一方小院的烟火、一院人的温柔,完完整整画在纸上,永远刻在心里。
狼毫笔尖轻轻落在宣纸上,先缓缓勾出老槐树的轮廓。
枝桠要画得遒劲苍古,像爷爷年轻时弯着腰,在院里修理农具的宽厚脊背;
叶片要繁密茂盛,层层叠叠能遮住半院阳光,漏下的细碎光斑,要画得像凌瑶笑起来时,脸颊边圆圆的小酒窝。
他手腕轻转,墨色流畅晕开,墙头葡萄架的青嫩藤蔓缠绕而上,卷须软软垂落。
架下石桌的纹路要画得深而浅,是年年月月放碗碟、切瓜果磨出来的温柔痕迹;
墙角老井的麻绳要画得松垮软垂,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一只温热的手抓住它,轻轻一摇,就能摇出满桶清冽甘甜的凉水。
檐下灯笼的暖光落在他侧脸,长长的睫毛投下浅浅阴影,随着笔尖的移动轻轻颤动,专注得连周遭的动静都听不见。
他眼里只有宣纸上的小院,心里装着院里的人,一笔一画,都藏着说不尽的温柔。
他没注意白浅羽和古清已静静站在身后,也没听见凌瑶和星月凑在一起,压低声音的悄悄话。
“师父!葡萄架下少了我们刻的名字!”
凌瑶忽然趴在桌边,小辫子扫过凌尘的手背,软乎乎的声音打断了他的专注。
“还有还有,”
星月伸出小手指着槐树下的空白处,声音轻轻的。
“这里该有浅羽姐姐,她总在这儿晒太阳看书,一坐就是一下午呢。”
凌尘猛地停笔,笔尖的墨珠“嗒”地落在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
他望着宣纸,心头忽然一暖——是啊,怎么能少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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