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渐浓了,天边最后一抹绚烂霞光慢慢淡去。
天空被浸染成一片柔和的灰蓝色。
远处的山峦褪去了金辉,只剩下朦胧模糊的轮廓。
像一幅未曾干透的水墨画,静谧又悠远。
路边草丛里的虫鸣渐渐响了起来。
此起彼伏,声声交错。
织成一张细密的声响之网,把这寂静的黄昏,罩得严严实实。
云霞客的声音也随之放低了些,带着一路奔波的淡淡倦意,却依旧没有停下。
他从破旧的衣襟怀里,摸出一个干硬的粗粮窝头。
小心翼翼地掰下一小块,慢慢塞进嘴里。
细细咀嚼着,补充着体力。
另一只手依旧抬着,指着远处路边的一颗孤树,语气轻柔,带着几分唏嘘:
“先生看那棵孤零零的老树,当地人都叫它‘望乡树’。
据说很久以前,有个戍边多年的士兵,途经此地,思念家乡却不得归。
便在那棵树下站了三天三夜,痴痴望着家乡的方向。
最后生生化作了这棵树,守着古道,也守着思乡的念想。”
话音未落,他只顾着抬手指路,脚下没留意。
恰好踩中了一块松动的青石板,石板瞬间翻转。
他脚下一空,身体猛地踉跄,下意识地惊呼一声“哎哟”。
整个人朝着侧边歪去,眼看就要摔倒在地。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一直默然前行的凌尘忽然骤然停下脚步,身形微侧,伸出,手便拉住了他。
“小心点。”
低沉温润的三个字,缓缓从凌尘口中吐出,不重不轻。
却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在云霞客心里瞬间漾开圈圈温暖的涟漪,久久不曾散去。
他愣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凌尘的背影,足足顿了两秒。
随即脸上瞬间爆发出无比灿烂的笑容,眉眼弯弯,露出两排整齐白净的牙齿。
眼里那簇执拗的小火苗,瞬间烧得无比旺盛,满是抑制不住的欣喜。
“哎!好!”
他连忙稳住身形,站直身体,用力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雀跃与欢喜。
却依旧记得拿捏分寸,没敢再贸然喊“师父”。
只用了一个格外稳妥、又不失尊重的称呼。
“谢谢……谢谢先生提醒!”
凌尘没再说话,淡淡收回目光,缓缓转过身,继续朝着前方从容走去。
只是这一次,他的脚步似乎又不自觉地慢了几分,像是在刻意配合身后少年的速度。
而云霞客也跟着放慢了脚步,不再刻意小心翼翼。
嘴里的话反倒多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刚被春雨滋润过的舒展与轻快。
清亮的声音伴着晚风,在这渐浓的暮色里,一路洒下,填满了古道的每一处角落。
两道身影紧紧靠在一起,落在青石板上的影子被暮色拉得很长很长,彼此依偎。
宛若一对早已相识多年的旧友,相伴着走在漫漫古道上。
或许,世间有些缘分,本就是这样悄然降临的。
在沉默与絮叨的相伴里,在固执与默许的拉扯里,不动声色地悄悄生了根,发了芽。
就像当年执着陪伴的凌瑶,就像如今懂分寸、知进退的云霞客。
他们都用自己独有的方式,一点点靠近那个看似冷硬疏离的背影。
一点点走进他的世界,让这漫长孤寂的古道,多了袅袅烟火气?
也多了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暖牵绊。
凌尘走在前面,青布长衫的下摆被晚风掀起,扫过脚边的碎石,露出的袖口上,还留着几处细密的针脚。
——那是凌瑶七岁那年,攥着他的衣角坐在溪边石头上,歪歪扭扭缝补的。
那时她拿着粗针,线总穿不过去,急得鼻尖通红。
还是他手把手教她穿线,针脚歪歪扭扭像小蚯蚓。
可他却一直留着,洗得发白却从未破损。
他的步伐依旧沉稳,每一步都踩得踏实。
只是每隔几步,便会微微侧过耳。
像是在确认身后那道细碎的脚步声没有掉队,没有被这暮色吞没。
“先生,您知道吗?”
云霞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少年特有的清脆。
又掺着几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像山涧里淌过的泉水,清凌凌的,却藏着些许沉淀。
他快步跟上前,与凌尘并肩而行。
脚步轻快却刻意放轻,生怕惊扰了这古道的静谧。
凌尘的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少年身上。
云霞客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
裤脚卷了两层,露出沾着泥点的脚踝。
腰间挂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里面鼓鼓囊囊的,想来是他一路积攒的宝贝。
他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望着凌尘的侧脸,语气里满是回忆的悠远:
“我七岁那年,在家乡那边的苍狼山迷过路。
那山看着不高,爬起来也就半个时辰,可里面岔路多极了,东一条西一条,像个绕不完的迷宫。”
他说着,伸出手,在身前比划着迷宫的模样,弯弯曲曲的,把那复杂的岔路描摹得活灵活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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