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吸了吸鼻子，像是在想象那些美食和书的模样，眼底的向往更浓了：
“我小时候，我娘也给我做过桂花糕。
用新收的糯米，磨成粉，加自家酿的桂花蜜，蒸出来软软糯糯的，咬一口，甜丝丝的，能把舌头都化掉。
可惜……”
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手指抠着衣角。
那股子少年老成的镇定瞬间碎了，露出了心底的柔软。
“后来就再也没吃过了。”
凌尘的脚步又顿了顿，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攥了攥。
桂花糕，凌瑶也最爱吃。
每年九月桂花盛开的时候，她都会搬着小竹篮，拉着他去后院的桂树下捡桂花。
捡得满手都是金黄的花瓣，还沾了一身桂花香。
她手笨，蒸桂花糕时总把面粉弄得满身都是，像只沾了雪的小猫，鼻尖上还沾了点桂花蜜。
蒸好的桂花糕，她总是第一个递到他嘴边，踮着脚，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
“师父，你先吃，可甜了！
我不喜欢吃甜的，都给你吃。”
其实他知道，那是她最爱的点心，只是想让他第一个吃。
“等到了中州，我请你吃桂花糕。”
凌尘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像一股暖流淌进云霞客的心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云霞客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亮得像两颗璀璨的星星，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他不敢相信地眨了眨眼，声音都带着点颤抖：
“真的？先生您愿意带……带我去中州？”
凌尘没直接回答，只是抬眼望了望前方。
暮色里，不远处隐约能看到一座破庙的轮廓。
飞檐断壁，在暮色里像个沉默的巨人。
他收回目光，继续迈步前行，声音平静却温和：
“前面该歇脚了。”
两人又走了片刻，那座废弃的山神庙便清晰地出现在眼前。
庙墙大半已经坍塌，露出里面的断壁残垣。
墙头上爬满了藤蔓，开着几朵不知名的小紫花，在暮色里微微摇曳。
庙门口的石狮子缺了只耳朵，身上爬满了青苔和藤蔓，却依旧透着股旧时的威严。
云霞客连忙跟上去，脚步轻快，心里的雀跃像揣了只小兔子，蹦蹦跳跳的，连带着脸上的笑容都藏不住。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个用粗布包着的东西。
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块用油纸包着的麦芽糖。
已经有些化了，黏糊糊的，还沾了点灰尘。
“先生，这个给您。”
他快步走到凌尘面前，仰着头，把糖递到凌尘手边。
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红晕，手指微微紧张地蜷了蜷。
“这是前几天一个商队的老板娘给我的，她说我等师父辛苦，让我补补身子。
我一直没舍得吃，您尝尝？
这糖可甜了。”
那糖是最普通的麦芽糖，在市面上不值几个钱，裹着层薄薄的糖衣，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光泽。
可在这荒郊野外，在这漫长孤寂的古道上，却显得格外珍贵。
凌尘看着那块糖，又看了看少年脏兮兮的脸颊。
那双眼睛里满是真诚，没有半分虚假，像山涧里最清澈的泉水。
他忽然想起凌瑶小时候，也是这样，把舍不得吃的糖葫芦塞给他，攥着他的衣角说“师父，你吃，我不喜欢甜的”。
其实他清楚，那是她最爱的零嘴。
他没有接，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温和：
“你自己吃吧，路上饿了垫肚子。”
云霞客也不勉强，小心翼翼地把糖包好，放回怀里的布包最内层，像是藏了个稀世珍宝。
他抬手摸了摸布包，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
“那我明天再吃。等明天走到清泉坡，我给您摘野枣吃，那儿的野枣可甜了，红通通的，比这糖还甜，我摘一大袋给您。”
两人走进山神庙，庙里积满了厚厚的灰尘，踩在上面“簌簌”作响。
墙角结着密密麻麻的蜘蛛网，网住了几只飞虫，在昏暗里微微晃动。
神龛上的神像早就没了踪影，只留下个空荡荡的台子。
神像的碎片散落在地上，被灰尘覆盖。
云霞客却毫不在意，放下破包裹，立刻忙活起来。
他熟门熟路地走到墙角，弯腰扒开一堆干枯的杂草，从里面摸出几块干柴和一个磨得发亮的火石。
“嚓嚓——嚓嚓——”
火石擦过干柴，溅起几点火星，落在干燥的草叶上。
火苗“噼啪”一声窜起来，映亮了少年的侧脸。
他小心翼翼地把干柴架上去，又添了几根细草。
火苗渐渐旺了起来，在昏暗的庙里投下跳动的光影，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映在断墙上。
“先生，您坐。”
云霞客拍了拍身边的一块平整的石头，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尘，动作熟练又自然。
“这块石头干净，您坐。”
火苗舔舐着干柴，发出噼啪的声响，暖意渐渐漫了上来。
凌尘做到了石头上借着火光看书，而云霞客却不知为何蜷缩在墙边！
片刻后！
云霞客靠在墙边，已经沉沉睡去，眉头却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还惦记着什么。
但他看着好像有些难受！
凌尘伸手，手指轻轻拂过少年额前汗湿的碎发，触到的皮肤带着些许发烫。
他从行囊里摸出个青釉小瓷瓶，瓶塞是软木做的，拔开时带着轻微的“啵”声。
倒出一粒清瘟丹，药丸是淡青色的，裹着一层薄薄的糖衣，闻起来有淡淡的薄荷香。
他捏着药丸，小心地凑到少年唇边，见他嘴唇微张，便轻轻将药丸送了进去。
云霞客咂了咂嘴，喉结动了动，没醒，只是往墙边缩了缩。
凌尘将瓷瓶收好，靠在冰冷的墙面上，目光望向庙外。
夜色更浓了，天边的月亮悬在云层间，清辉透过残破的庙门洒进来，在青石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陈留古道在月光下蜿蜒向前，像一条银色的带子，一头连着此刻的破庙，一头伸向远方未知的中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