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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晨光破晓,延州城门大开。

离去半月有余的巡抚王诗中,车马仪仗浩荡入城,重返巡抚衙门。

风声鹤唳、市井萧条的延州城,似是瞬间被注入主心骨,市井商贾人心稍定,整座城池悄然复苏,重新焕发出勃勃生机。

衙门后堂官厅,帘幕垂落,内外隔绝,无一人敢私窥旁听。

王诗中端坐主位,神色沉稳肃穆,周身尽是封疆大吏的沉敛气度。

昨夜东京快马密信连夜送达,朝中两府相公的态度已然明朗,陕北大军尽归掌握,绥德复土在望。

主要两名刺杀张泰安的军痞作用太大,两府相公,三京元老,太多人把全部身家压到了十三团练身上。

别说牵扯到叛逆,便是身上有一丝污点,相公们夜里都要睡不着觉。

那两个兵痞经连日密审,早已吐净根底。

此前朝堂之上,党争胶着,储位暗斗汹涌,两府相公无人愿插手陕北边事,更不愿为收复绥德,重整横山防线担责,生怕丧师辱国,落人口实。

可如今他王诗中手握刺客人证,攥着能把十三团练拉下水的黑料,足以制衡朝堂各方势力。

两府权衡利弊,终究松口,全盘支持他收复绥德,固守横山藩篱的边略。

大局已定,眼下最要紧的,是封口、定调、止损、稳局。

而整盘棋局最关键的落子,便是张泰安。

王诗中遣人将张泰安请至巡抚官厅,待左右书吏,亲卫尽数退避,独留二人相对,语气坦荡直白,毫无半分遮掩试探。

“泰安,如今朝堂大势已定,两府已全盘应允我收复绥德,固守横山藩篱的方略。”

王诗中抬眼看向身前少年,语气沉缓,字字皆是朝堂最核心的秘辛。

“你可知这短短数日,朝堂为何骤然转向?此前从来无人愿沾边地兵事,今番却松了口,归根结底,全因你那两名生擒的刺客,或者说他们能攀咬到的十三团练。”

景立已经和他说过王诗中志在开边,但张泰安却没想到那两个兵痞作用居然如此之大,竟然左右了两国战事。

这样一来王诗中的拉拢也就好理解了,他需要自己帮他完善口供。

果然,王诗中轻叩案几道。

“那两名刺杀你的军痞,经连日密审,口供确凿,根脚干净。”

王诗中沉声说道。

“二人确是吴凡麾下赵虎的旧部,只因赵虎枉死,心怀私怨,私自设伏寻仇,全程皆是个人私怨所为,与吴凡本意无涉,更与东京十三团练府,没有半分牵扯。”

这两份活口证词,便是他制衡朝堂的最大底牌,只要这两个人生死不明,两府相公就只能妥协,但求抹去十三团练在此案中的所有痕迹,保全储位安稳。

“大局虽定,可收尾最难。”王诗中目光锐利,直直落在张泰安身上。

“外人证词只能佐证,唯独你这个当事受害者的口供才是关键,三郎是聪明人,应当知晓我在说什么。”

王诗中接着道。

“后续卷宗报备,朝堂核查,一律以此为准:吴凡久镇边地,不思报国,反倒贪墨军屯粮储,私通西贼蕃部,借边境战乱暗中牟利,最终因分赃不均,与蕃部势力内讧火并,身死收场,是罪有应得,至于你遭刺杀一案,纯属赵虎旧部私怨报复,与吴凡无关,更绝不牵连京中任何权贵。”

这套定论,完美斩断了延州乱局与东京储位纷争的牵连,既坐实了吴凡渎职通敌的罪名,给了朝廷整肃边务的交代,又安抚了两府权贵,稳住了朝堂格局。

而这一切的成败,全系于张泰安一人之口。

王诗中望着他,终于坦白了自己破格请旨授官的真实用意,没有半分遮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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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上奏请下特旨,授你权管勾延州军屯营田公事一职,如何?”

张泰安迅速分析着利弊。

他如今手握朝堂最敏感的秘辛,十三团练那怕是把自家恨到骨子里去了。

若是拒绝王诗中的提携,不肯配合对口供,估计会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人世间。

而若接受这份特旨官身,便是一步登天,还能名正言顺掌控延州军屯田地,粮储人力。

此前他苦苦谋划的棉花规模化种植、农桑推广,再也不用藏于私庄暗中行事,可借官权正大光明落地生根。

更重要的是,自此与王诗中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有封疆大吏与朝堂两府作为靠山,许多要等考中进士才能干的事,他眼下就能开始布局。

风浪越大鱼越贵,此正天赐良机也。

心念通透,张泰安收敛心神,郑重拱手道。

“学生明白其中轻重利害,定当严守秘情,绝不外泄半分。”

王诗中见他通透果决,眼底闪过深深赞许,心中最后一丝顾虑彻底消散。

“好。”王诗中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几分。

“你旧伤未愈,身子亏损严重,暂且安心静养,不必操劳公务。待下月伤势完全愈合,便即刻动身赶赴东京,前往流内铨录名备案,领取朝廷告身。”

“告身在手,你便是大梁朝廷在册的正经命官,入流在册,自此脱去布衣身份,名正言顺执掌延州军屯实务。”

张泰安郑重躬身应下,退出官厅,行走在巡抚衙门的廊下,心底却悄悄生出几分纳闷与思忖。

他对大梁官品体制知之甚深,此刻细细回味王诗中的话,瞬间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流内铨录名。

大梁吏部铨选分两大体系,一为流内铨,专管九品以内,入流正经官员的遴选备案,是朝廷正统命官的准入门槛。

流外则是不入品级的杂职吏员,终生不得入仕升朝。

王诗中以特旨为他铺路,便是直接将他送入流内铨的正统官籍,跳过了许多官员聘请幕僚那等流外官的尴尬,起点远超常人。

而他眼下的身份,便是官场最基础的选人。

大梁官场,凡初入仕,未历磨勘转正,无固定品阶的新晋官员,统称为选人。

说白了便是候补试用官,无正式定品,无长久员额,靠着差遣履职,凭政绩逐年磨勘定级。

他这权管勾营田公事,便是典型的选人差遣。

临事受命,专项履职,权责实打实,品级却悬而未决。

与之相对的,便是朝堂人人艳羡的京朝官。

京朝官是踏入高阶仕途的分水岭,但凡七品以上、或是经数次磨勘,获朝廷正式除授,可入朝堂奏事的官员,方能跻身其列。

京朝官有固定品阶,有常设员额,可迁转朝堂清要职位,更是外放知州、通判、藩镇僚属的核心储备,是无数读书人毕生追求的仕途高度。

张泰安心中豁然通透,也明白了王诗中的深意。

大梁官场有无进士出身决定了未来高度,王诗中给他一个选人和临时差遣,正是为了将来他辞官去考科举准备的。

若是上来给他请个七品京官,初看大方无比,实则却限制了张泰安未来仕途。

而且棉花在手,只要他把棉花引入军屯,再做出政绩。

经王诗中这个地方***保举磨勘,他日一旦考中进士,便可凭借现有官资,实务功绩,直接跳过低级地方官的历练,破格擢升京朝官,一步踏入东京权力核心圈层。

这哪里是简单的破格授官,分明是一条极速登天的仕途坦途。

想到这里,张泰安对家里那袋棉籽看得更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