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珠星阵稳下来的第三日,生元域的西界,凭空多了半条街。
不是残魂用念力凝的居所,也不是星轨映出来的虚影。它就那样毫无征兆地浮在黑暗里,半截没入虚空,半截搭在界墙上,像从某个被遗忘的夹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畸物。
街面是用磨碎的年月日铺的,踩上去软乎乎的,像踩在没人要的旧日子上。两侧的铺子都只有半扇门、半扇窗,幌子上飘着半拉字,风一吹就碎成读音的渣,落在耳边只剩模糊的气音。街尾的馄饨摊冒着半白的热气,锅里煮着半碗永远开不了的汤,摊主背对着人,后脑勺平平的,没有脸。
最先撞见的是小伍。
他带着小队巡界,走着走着就迷了方向。肩头的忆念灯晃了晃,灯里的麦田画面突然碎了,娘的脸裂成两半,一半笑着挥手,一半张着嘴喊他,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只剩气音。他揉了揉眼,再抬头,就站在了这条半街的街口。
“谁在那儿?”
他攥紧魂刀,往前迈了一步。
脚落地的瞬间,周遭的景象猛地一扭。
他忽然就站在了自家的田埂上,手里还攥着半根麦秆,风卷着麦浪往他脸上扑。可仔细看,每株麦子都只长了半穗,田埂尽头的娘,身子是完整的,脸却是平的,像被人用刀削去了五官。
“小伍……回家……”
娘朝他伸手,手只有四根手指。
小伍猛地回神,想起自己是在巡界,娘早就死在黑潮里了。他挥刀砍过去,刀光落在娘身上,娘的身子散成了碎片,碎片里又钻出来老周的脸,老周端着一碗馍,笑着说“快吃,凉了就不好了”,可他手里的碗只有半个,馍也只有半块。
景象一换再换。
一会儿是樊楼的城头,城砖缺了一半;一会儿是堕魂峡的战场,蚀魔只有半边身子;一会儿他变成了石敢当,抡着铁锤打铁,打出来的兵器全是断的。记忆像被一把钝剪刀剪得稀碎,又胡乱缝在一起,荒诞、错乱,带着说不出的阴冷,像陷进了一场醒不来的噩梦里。
等樊砚带着人找到他时,小伍正蹲在街心,用手指在地上画着什么,嘴里念念有词,眼神直勾勾的。他肩头的忆念灯忽明忽暗,灯里的画面碎成了渣,一会儿是麦田,一会儿是熔炉,一会儿是冰封的关隘,拼得乱七八糟。
“小伍!醒醒!”
樊砚伸手去拉他,指尖刚碰到他的胳膊,整条半街骤然活了过来。
两侧铺子里的“人”齐齐转了身。
它们都穿着同款百衲袍,袍子是用无数碎掉的名字缝成的,上面缀着“阿”“小”“石”“柳”之类的半拉字,风一吹,袍子里就飘出细碎的呼唤声,都是别人喊到一半的名字。它们的脸都是平的,上面浮着拼贴来的五官:半只老人的眼,半张少女的嘴,半截男子的鼻梁,全是从不同记忆里抠出来的残片。
为首的那个,袍子上的碎字最多,手里握着一把奇怪的剪刀——剪刀刃是两半对不上的记忆,一边是春日看花,一边是雪夜战死,刃口歪歪扭扭,像半句没说完的话。
它叫三半。
因为它只剩三个半记忆碎片,连自己完整的名字都凑不齐。
这些东西,叫遗畸众。
它们不是?渊的爪牙,也不是陨落的残魂。它们是从“忘川畸层”里浮上来的记忆畸体——所有被抹除的名字、没说完的话、半途而废的人生、被所有人遗忘的过往,在无间最底层的夹缝里堆积了三轮纪元,慢慢拧成了这种非生非灭的怪东西。
它们的武器匪夷所思:
- 三半手里的断念剪,剪的不是肉身,是记忆脉络。一剪下去,神魂里的记忆就会碎成残片,再被它缝进自己的袍子里;
- 旁边畸众手里的遗恨针,细得像没说出口的道歉,扎进神魂里,就会让人永远循环在最遗憾的那一瞬间;
- 还有半空中飘着的忘年珠,是三岁那年丢的糖、二十岁没赴的约、临死前没见着的人凝成的珠子,一碰就化出甜腻的黑雾,把人困在残片记忆里,永远出不来。
它们的来历更是荒诞:
没人造它们,没人控它们。它们是纪元轮回的“边角料”,是记忆筛子漏下去的渣。前三轮纪元覆灭时,无数人的存在被彻底抹除,连残魂都没剩下,只剩一点零碎的念想,在畸层里滚了无数年,滚成了这种不人不鬼的样子。
它们不站寂灭,也不站生魂。它们只是饿。
饿完整的记忆,饿鲜活的执念,饿有人能“记得”它们。
“结阵!”
萧策长刀出鞘,冰蓝色战魂劈向最前面的遗畸众。可刀光穿过它们的身子,像穿过一团虚影,连半分波澜都没激起。遗畸众扭了扭平脸,反手一剪子挥过来,萧策侧身躲开,剪刃擦过肩头,他脑子里瞬间空白了一瞬——竟忘了自己是怎么冰封十八纪元的。
“物理攻击没用!”石敢当抡着铁锤砸过去,铁锤直接穿了过去,“它们不是实体,是记忆碎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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