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能主持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因画不出五官，故而改名无相寺。”

曾闲愣在原地，消化着这个惊人的消息。

原来灵应寺改名无相寺，是因为这个？

原来那幅无面画像，画的是自己？

他想起这十多年来的经历，从大学毕业到踏入社会；

从一无所有到建立自己的势力，他每天想的都是怎么搞钱；

怎么站稳脚跟，怎么保护身边的人。

他杀过不少人，趟过不少浑水，双手早就沾满了血腥；

却从未想过，自己居然在一座寺庙里，被人供奉了十多年；

成了所谓的“无相神”。

这十多年来，他忙着在地下世界厮杀；

忙着扩张版图，忙着处理那些没完没了的麻烦；

若不是这次全球灾难，若不是江城的异常平静；

他恐怕这辈子都不会知道这个秘密。

慧能主持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敬畏，有期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确实如此。”

他轻轻叹了口气，双手合十，对着曾闲深深一拜；

“还望施主怜悯，救救世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在空旷的正殿里回荡。

外面的世界已经成了炼狱，无数人在妖魔的爪下挣扎；

而江城的平静，无疑证明了曾闲的特殊。

在慧能看来，只有这位被神像敬畏；

被天地庇护的“无相神”，才有能力拯救苍生。

曾闲却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跪拜；

脸色凝重：“主持，你误会了。”

“我并非你们的无相神，我救不了。”

他的声音很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以地下起家，双手沾满鲜血，杀人无数，手上的人命能堆成一座山。

他承认自己狠辣，承认自己不择手段；

但他从不觉得自己是什么神；

更不觉得自己有拯救世界的能力。

“施主……”慧能主持抬起头，眼中满是不解和急切；

“江城之所以安然无恙，皆因施主在此。”

“外面的妖魔不敢靠近，皆因畏惧施主的气息。”

“这绝非巧合，而是天意啊！”

“天意？”曾闲冷笑一声，走到画像前；

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片空白的脸部；

“我手上的血，比你们香炉里的灰还多。”

“我杀的人，比来这里上香的人还多。”

“这样的我，算什么天意？”

“算什么神？”

“主持，你看清楚了，”

曾闲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直视着慧能；

“我不是神，我救不了世人。”

他经历过太多生死，早就明白一个道理：

人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所谓的神佛，所谓的天意，在真正的灾难面前，一文不值。

慧能主持看着他眼中的冰冷和决绝；

看着他身上那股与寺庙格格不入的血腥气；

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眼前的这个人，确实和他想象中的“无相神”不一样；

没有慈悲，没有威严，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可他又想起外面的惨状，想起那些在妖魔口中哀嚎的生灵；

想起弟子们带回的、关于其他城市的绝望消息；

心又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

“施主，难道你就眼睁睁看着苍生受难吗？”

慧能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你若不出手，这世间，很快就再无生机了啊！”

曾闲沉默了。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雨幕，望着江城安静的街道。

他能想象到，在这片平静之外，是怎样的人间地狱。

那些他认识的，不认识的；

曾经在阳光下欢笑的人，此刻可能正在被妖魔吞噬。

他心里不是没有触动，不是没有怜悯。

可他更清楚自己的能力。

他不是神，他只是曾闲。

一个只能在黑暗里挣扎求生的普通人。

“抱歉，主持。”

曾闲的声音从雨幕中传来，带着一丝疲惫，“我做不到。”

说完，他转身走出正殿，没有再回头。雨伞撑开的瞬间；

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像是在为这场无果的对话画上句号。

慧能主持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

又看了看那幅无面画像，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绝望。

正殿里，长明灯依旧摇曳，画像上的花裤衩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没有人知道，曾闲走出寺庙后，并没有直接离开。

他站在山门外的石阶上，望着江城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他说自己救不了世人，可心里那点微弱的怜悯；

却像种子一样，在这场连绵的阴雨里，悄悄发了芽。

五日后；

往日里车水马龙的无相寺山门前，此刻跪满了人。

他们中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母亲；

有穿着校服的学生，还有拄着拐杖、浑身是伤的幸存者。

泥泞浸透了他们的衣衫，雨水混着泪水从脸颊滑落；

却没有人起身，只是朝着寺庙的方向，一遍遍地叩拜。

“无相神尊显灵啊！”

“求您发发慈悲，救救外面的人吧！”

“我儿子还在沪市，求您让他活着回来……”

哭声、喊声、祈祷声交织在一起；

被雨声切割得支离破碎，却又带着一种穿透雨幕的执拗。

这些人大多是从外地逃来的幸存者，或是在江城有亲友被困在外的居民。

他们亲眼见过妖魔的凶残，亲身体验过绝望的滋味；

当听说整个世界唯有江城安然无恙；

皆因无相寺内供奉的“无相神”庇佑时；

无数的人便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自发聚集到山门前，前程下跪祈求神尊出手。

人群最前面，一个断了左臂的中年男人；

正用仅剩的右手撑着地面，额头磕在泥泞里；

发出“砰砰”的声响，血混着泥水从额角流下，他却浑然不觉：

“神尊！我是从京城逃来的！”

“我亲眼看见龙虎山的道长们一个个倒下……求您救救他们！求您了！”

“求神尊睁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