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1章 我以大唐皇帝的名义保证(1 / 1)

换位思考,他在心里把自己放到了筑紫君直的位置上。

如果是自己,面对这样的条件,投降之后男女分开,财产充公,贵族跟平民一样下田种地,所有的特权荡然无存。

自己会束手就擒吗?

不会!

哪怕只有一丝胜算,他都会拼到最后一口气。

就算实在打不赢,他也会带着人马往山里一钻,跟你打游击,拖死你,耗死你,临死也要恶心你一辈子。

不光自己不会,换谁都不会。

任何一个当权者,在明知道投降就等于被剥夺一切、只剩下一口气可喘的情况下,都不会选择束手就擒。

一个当权者如果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他怎么坐上那个位置的?

草原、西域虽然剥夺了他们的权力,但还是给了他们财富跟一定的地位。

但倭国不同,是完完全全从贵族成了奴隶。

可现在,眼前就跪着一群不正常的人。

这到底是一个怎样的民族?

能忍到这种程度。

苏我虾夷把五十万人推到战场上当盾牌,他们忍了。

海路走廊的贵族被全族清洗,他们忍了。

明知道投降之后一无所有,他们还能整整齐齐地跪在沙滩上,把额头贴进沙子里,把双手摊开给你看。

一个能忍到这种程度的民族,赵子义想,比一个会拼死反抗的民族,可怕一百倍。

因为反抗可以被武力镇压,而隐忍这种东西你杀不光。

它会藏在骨髓里,一代一代传下去,等到你衰弱的那一天,从背后给你致命一击。

所以他必须灭了他们。

不是杀光——杀光太便宜了,他要用另一种方式,从根子上把他们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抹掉。

海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带着腥咸的海水味和远处松林的清香。

沉默了片刻之后,赵子义开口了。

“知道投降的条件吗?”

筑紫君直的肩膀微微一颤。

他的额头仍然贴着沙地,没有抬起来,但赵子义注意到他放在沙子上的双手。

那双布满老年斑和青筋的手在听到这句话时,手指猛地收紧,指甲陷进了沙子里,在手心里攥出了一小把潮湿的白沙。

他沉默了好几个呼吸,然后用一种压抑着什么的、低哑的声音回了一句:

“知道。男女分开,一视同仁。”

赵子义垂下眼睑,又问道:“这样也愿投降?”

筑紫君直终于缓缓抬起了头。

他的额头上沾满了白沙,沙粒嵌进了他眉头的皱纹里,看上去像是凭空老了十岁。

他直视着赵子义的眼睛。

那双苍老的、布满血丝的、干涸得没有任何泪水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种被反复碾压之后残余的东西。

“我等只求保以性命。”

赵子义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他低头看着筑紫君直,看着那双苍老而平静的眼睛。

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是彻底认命,倒像是在心里把所有的账本都藏好之后,才敢摊开空空的双手给你看。

筑紫君直的话他可是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信。

保命?

你的眼神告诉我的可不是“保命”。

赵子义思考了很久。

海风吹着他腰间的天子剑,剑穗在风中被吹得贴在了剑鞘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没有人知道他思考的那段时间里脑子里过了多少种处置方案。

全部否决之后,他找到了最合适的那一个。

他的嘴角微微翘了翘,拔出了天子剑。

剑身出鞘的声音在安静的沙滩上格外清晰。

跪在地上的倭人们齐刷刷地一抖,有人下意识地把头埋得更低了,有人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

他把剑举在身前,剑尖朝天,剑身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芒。

他朗声说道:“好!既如此,我以大唐皇帝、天可汗陛下的名义保证——只要你们不反叛,一定不杀你们。”

李积:......

褚遂良:......

众人:......

李积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脸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征战几十年,什么大场面没见过,此刻却差点没绷住当场骂出声。

这小子是疯了吗?

你没事拿什么陛下的名义保证?

陛下的名义能乱用的吗?

你把陛下拉出来给你当背书!

而且你在倭国干的这些事,这些都放到了陛下的头上?

你是真不怕回长安被陛下打死吗?

褚遂良站在更后面一点,手里拿着笔,面前摊着记录的文书。

笔停在空中,墨汁从笔尖慢慢聚成一颗黑色的珠子,将坠未坠。

他迟迟不敢下笔。

这特么自己怎么写?

真如实写了陛下会把定国公怎么样他不知道,但一定会先把自己打死的。

这特么定国公在倭国干的这些事,全放到了陛下的头上,未来陛下的谥号将会是啥?

唐桀纣炀戾幽厉帝?

自己当时怎么就愿意跟着赵子义这货来这里了?

要是真如实记了,他褚遂良就是死了也得被陛下从坟里刨出来鞭尸。

就在褚遂良握着笔、进退两难、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捏了捏他的手腕。

是许敬宗。

他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褚遂良身边,目光越过褚遂良的肩膀,扫了一眼他面前的空白文书,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低声说道,声音很小,只有褚遂良一个人能听见:

“放心写。定国公又不是傻子。没听到他说的吗?

不反叛,才留性命。而且也只说了留性命,没说其他的,对吧。”

褚遂良猛地转头看着许敬宗。

他第一时间听出这句话里的机关。

这句话从字面上看挑不出任何毛病,但它涵盖的范围窄得像一根头发丝,窄到赵子义随时可以用任何理由绕过它。

他一脸鄙夷地瞪了许敬宗一眼。

那眼神里写着的内容比一篇千字文还丰富:敢情写的人是我不是你,到时候背锅的是我不是你啊!

你在这里说得轻巧,笔在我手里,字是我落在纸上的,将来哪天翻旧账,陛下第一个砍的是我的脑袋不是你的。

但他还能怎么办?

自己就是吃这碗饭的,他一咬牙,一字不改,如实记录。

赵子义收剑入鞘,一行人穿过跪伏的人群,往大宰府的官邸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