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孤军(5)(1 / 1)

已是黎明。

但这一天的金陵,没有黎明。

天空刚放亮,一架九四式侦察机飞来不停在上空盘旋。

随后,成群的轰炸机编队从东南方向的天际压过来,机腹下的炸弹在晨光里闪着冰冷的反光。

日机在空中分开了两个编队。

大编队队轰炸下关码头。

小编队队轰炸幕府山江边渡口。

弹仓打开,投下一颗颗炸弹,在码头、江滩和人群中爆炸,江水中炸起一根根黑色的水柱,渡筏的碎片和人的残肢一起被掀上半空。

下关码头一带的江边上,人群四散奔逃,喊声、哭声混着爆炸声,顺着江风飘出很远。

日军飞机随后拉低高度,低空扫射,一条条火舌像鞭子一样抽打地面,向人群中席卷而来,砂石飞溅,血肉飞舞。

防空!防空!

“所有渡筏疏散隐蔽到崖洞和芦苇荡!人员进坑道!”宋鸿飞在劳山观测所里对着话筒吼,甲二台,88炮对空射击!各团高炮连,20毫米炮自由射击!

幕府山炮台甲二台的4门德制SK C/30型88毫米炮昂起炮口,对空猛轰。

炮弹在日军机群前方炸开一团团黑灰色的烟云,各团高炮连的20毫米机关炮也喷吐出密集的弹幕。

一架日军飞机被88mm高炮直接轰爆,凌空爆炸,一团火光,碎片纷纷扬扬。

一架俯冲下来的轰炸机一头撞进弹幕,机翼当即断裂,拖着黑烟栽进江心,激起冲天水柱。

其余日军慌忙拉高,远离。

它们知道,幕府山这地方没有束手就擒。

幕府山脚下的隐蔽处,成千上万的军民爆发出一阵欢呼。

宋鸿飞放下望远镜,脸色凝重。

艇筏目标太大,飞机,才是白天真正的主宰。

传令陈安恩队长——他咬着牙,白天,交通艇全部隐蔽,渡江只在夜里干。军民全部疏散在幕府山各处山洞、悬崖、树林、反斜面坑道等隐蔽处,等待入夜。

白天不渡了?周怀瑾问。

不渡了。只要飞机一来——就得停止。宋鸿飞盯着上空那架还在不停盘旋的侦察机,远处还有侦测气球,用命换速度,这个速度宁可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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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山,日军派遣军司令部。

朝香宫鸠彦站在地图前,听参谋汇报战况。

各师团主力已从中华门、光华门、中山门、太平门涌入城内。城中残存敌军抵抗微弱,预计午前可全部肃清。

下关方向?

据侦察,下关一带有大量敌军和难民抢渡,但船只极少,江岸聚集人数不下数万。

朝香宫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冷笑。

按照他的部署——第16师团牵制幕府山,各师团主力进城扫荡,直插下关,切断退路,将下关和幕府山分割,再各个歼灭。

那支在城北设伏、重创38联队的教导总队第三旅,此刻应该正被钉死在幕府山,眼睁睁看着下关的数万军民被帝国陆军一口吃掉。

命令——朝香宫的声音不高,却是冰冷如铁,进城各部加速扫荡,全力向下关追击。第16师团严密监视幕府山方向。

他伸出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

先把下关这里的‘瓮中之鳖’,吃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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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里方向的枪炮声,从昨夜起就没有停过。

到今早,已再无炮声。

从城破到彻底沉寂,只用了一个上午。

观测所里没有人说话,只剩下电台的滴答声和江风的呜咽。

宋鸿飞站在了望孔前,向南了望。

金陵城的方向,只看到一股股黑烟腾起在半空。在冬日晴朗的天空里,像几根灰黑色的柱子。

远处紫金山的轮廓清晰可见——那里有他们打了半个月的阵地,有铁龟壳的残骸,有埋在反斜面上的弟兄。

旅长,周怀瑾轻声说,老虎山观察哨报告,下关方向火光多处,江面……江面上有人泅渡。

宋鸿飞没有回头。

能看清吗?

距离太远,看不清。只能看到火光,和……水里的黑点。

每一个黑点,都是一个人。

他们在凭借最简陋的工具横渡一千多米宽的江面,有的人甚至什么工具都没有,半渡中力竭,被吞没在滚滚大江的波涛中。

宋鸿飞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继续监视。

从上午开始,涌向幕府山的人流,又增加了一个量级。

实际上——

从昨天后半夜开始,三五成群的溃兵,扶老携幼的难民,沿着江滩摸索过来,被收容队拦住,登记,编队,送上渡筏。

那时还只是涓涓细流。

现在变成了滚滚洪流。

“幕府山那里有船,还有一支军队,不但没有垮,还敢伏击日军,打了一个大胜仗!”

这个消息在下关绝望的人群中像水波一样传开。

先是几十人,再是几百人,然后是成千上万的人——沿着长江南岸的土路,徒步十几里,从上元门、草鞋峡方向,浩浩荡荡涌向幕府山和燕子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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