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6章 梅子熟也(1 / 1)

秋月挂在枝头,宫道两旁宫灯亮着,朱允熥快步往乾清宫去。

夜风从廊下穿过,十分凉爽。

夏福贵已在殿外候着,见了他,躬了躬身,轻声道:“陛下刚睡下不久,老奴去通传。”

朱允熥摆了摆手:“不必惊动,我明日再来。”

话音未落,暖阁里传来朱标声音:“是允熥吗?进来。”

朱允熥看了夏福贵一眼,老太监脸上皱纹舒了舒,挑开帘子。

暖阁里只点了一盏纱灯,灯火昏昏的。

朱标已经从榻上坐起来,身上搭着一床薄被,背后塞了两只引枕。

朱允熥问道:“父皇今天累着了吧?明日真的还要去钱塘看潮?要不还是算了?”

朱标摆摆手:“朕不累。今日歇得很好。答应孩子的事,岂能食言。”

他停了停,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况且,朕也想去看看那天下第一潮。”

他说着,忽然曼声吟道:

“长忆观潮,满郭人争江上望。来疑沧海尽成空,万面鼓声中。弄潮儿向涛头立,手把红旗旗不湿。别来几向梦中看,梦觉尚心寒。”

朱允熥听出这是潘阆的词,说的是吴儿弄潮。

他刚要接话,目光落在父亲脸上,忽然卡住了。

纱灯的光昏昏黄黄,映在朱标脸上。他鬓边白发比去年多了许多,额上也有了浅浅的皱纹。

可是此刻,这张脸却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舒缓,眉心川字纹淡了,连法令纹都浅了几分。

朱允熥心中暗忖,老爹专门叫他来,不单是谈诗的吧?

他又是为难,又是犹豫,不知该怎么开口。

当年秦王朱樉娶了王保保之妹观音奴,对朱元璋颇多怨怼。

自己让允熙娶黑的儿火者的妹妹,老爹会怎么想?朝臣会怎么想?

会不会觉得,太子在排挤异母弟?

可是,察合台人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把他们逼急了,投靠兀鲁伯或者沙哈鲁,朝廷在西域就再无棋子可用了。

朱允熥心中有千千结,盼着朱标过问,又怕朱标过问。

朱标却提也不提。

暖阁里安静下来,檐下秋虫唧唧叫着,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

朱允熥只得硬着头皮开口:“爹,儿臣今日见了察合台使臣。”

朱标唔了一声,没有追问。

朱允熥便把谈判结果简要说了一遍,说到联姻时,偷偷觑了父亲一眼。

朱标脸上平静如波。

“亦无不可。”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你跟十一叔议一议。”

朱允熥松了一口气,可是另一口气又提上来了,“可是…允熙…他愿意吗?”

朱标看了他一眼,淡淡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有什么愿意不愿意的?”

朱允熥应了一声,心里那根弦又松了半截。

朱标又道:“我离京期间,朝中一应大小事务,皆由你裁决。不必往来奏报。钱塘潮不是那么好等的,我准备在那里多住些时日。”

朱允熥听了这话,很是诧异,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朱标却没有看他,目光越过儿子肩膀,落在对面墙上挂的一幅舆图上。

那是洪武年间绘的《大明混一图》。

他声音忽然低下去,“朕这一生,如履薄冰,素喜举轻若重。昨日我读《景德传灯录》”

朱允熥又是一愣,父皇一向不喜僧道,今日这是怎么啦?

朱标似乎没有察觉儿子的诧异,自顾自说了下去。

“大梅法常问马祖道一,和尚为什么说即心即佛?马祖说,为止小儿啼。”

“法常又问,啼止时如何?马祖说,非心非佛。法常因此开悟。

后来马祖派人去试探他,法常只说了一句,任他非心非佛,我只管即心即佛。

马祖得知后说,梅子熟也。”

朱标说完,靠在引枕上,看着儿子,“你怎么看?”

朱允熥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即心即佛,非心非佛,梅子熟也。

他答道:“佛家最爱谈玄说妙,儿臣参不出其中意味。”

朱标笑了起来,“佛家讲的是因病与药。你若执着世间假相,他便给你说‘诸法空相’;

你若堕入断灭虚无,他便给你说‘诸法实相’。

这便是马祖说的‘为止小儿啼’。

你哭,他便给你颗糖;你不要糖了,他还你本来面目。”

他停了停,忽然问道:“你觉得,马祖为什么说法常‘梅子熟也’?”

朱允熥摇头,儿臣不知。

朱标声音很轻:

“因为他不再往外求了。即心即佛也好,非心非佛也好,都是别人给你的药。

药吃完了,病好了,还抱着药方子不放,那就是新的病。法常只是做回了自己。”

暖阁里又安静下来,朱标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时候不早了,去吧。

秋月挂得更高,宫道上洒了一地碎银,朱允熥心中疑团更甚。

这一夜,文堃没怎么合眼。

躺下去的时候,念叨着“明天去钱塘”,翻了个身,又念叨“钱塘潮”,再翻个身,又念叨“潮,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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