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秋时节,凤阳天高云淡。淮王府坐落在中都皇城东侧,占了整整半条街。
正门三间五架,檐下悬着一块黑底金字匾额,“淮王府”三个字是朱元璋御笔亲题,铁画银钩,气派得很。
门前两座石狮子,足有八尺高,怒目圆睁,爪按绣球,入夜之后灯笼一照,活脱脱要从石座上扑下来。
朱允炆住进来那年才十六岁,如今已整整十二年。
人人都以为他来凤阳是遭贬谪,只有他自己知道,皇祖对他,是真心疼爱的。
那天,皇祖把他叫到庆寿宫,拍着他的手背说:“孩子,知足常乐,惜福则安。凤阳是咱老家,你替咱守好。”
修淮王府的银子,是皇祖特批的。六进院落,东西跨院,后花园里引了一汪活水,曲曲折折绕了大半个园子,最后汇成一方荷塘。
府里使唤的下人百十来个,管事的是皇祖亲自挑的。
王府俸禄从来不曾短缺过,每年腊月里,皇祖还额外赏些节敬。
说到底,他是天底下最享福的太平王爷。
书房在东跨院最深处,三面书架顶到房梁,经史子集排得满满当当。
正中一张紫檀大案,镇尺上刻着“无事此静坐,一日是两日”。那是他自己写的句子,府里清客们都说好,他便拿去刻了。
凤阳虽比不得南京繁华,但到底是中都旧地,往来的文人墨客不少。
他一个月总要办一两回文会,每回写罢,清客们便争着步韵唱和,推他为“淮王体”。
他嘴上不说,心里却是受用的。
此刻天已黑透了,书房里掌了八盏纱灯,照得满室通明。
朱允炆坐在紫檀圈椅里,手里捏着一封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二哥,察合台公主,我是一百个不情愿!三哥要把我卖了!卖给番邦当女婿!你说这像话吗?他自己娶中山王之女,让我娶蛮夷?我死也不干!父皇不在南京,没人管得了他,你帮我想想法子!”
朱允熙的字,横不像横,捺不像捺,当年在大本堂,讲官总把允熙的描红挑出来当众批。
每回允熙都红着眼眶来找他,他便替允熙描几页交差。那时候的日子,真好。
他把信纸搁在案上,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察合台求援的事,他在凤阳也有耳闻。
朝廷要在西域落子,联姻是现成的路数。允熙身份够贵重,又没有差事在身,是最合适不过的。只是这孩子心里不痛快。
朱允炆在书房里踱了几步,推开一扇雕花木门,里间是一间小佛堂,布置得极精洁。
桌上一尊白玉观音像,通体莹润,朱允炆仰头望着菩萨慈悲的眉眼。
小时候,母亲教他念“南无大悲观世音菩萨”,说观音菩萨大慈大悲,只要心诚礼拜,没有渡不过的劫难。
但母亲后来没能渡过去。
那年她请燕王妃说媒,想把徐家长女许给他,惹得父亲雷霆震怒,茶盏砸在地上碎成屑。
一晃便是十几年,他跪过无数次佛堂,念过无数遍观音,只愿她能往生西方极乐世界。
朱允炆退出佛堂,把门轻轻掩上,重新坐回书案前。
给允熙回信之前,得先给父亲写一封信。这封信怎么写,他心里已经盘算了一整夜。
“儿臣允炆顿首百拜。父亲大人万福金安。”
他的字是当年大本堂里最好的,可惜这些年养尊处优,手腕早松了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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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车驾离了南京,过溧阳,过广德,每至一县便歇一宿。
地方官们措手不及,连夜洒扫驿馆,备办酒席,又不敢铺张太过。
皇帝此行是观潮,不是巡视,排场大了反而讨嫌。
朱文堃这一路精神得很,头一回出远门,看什么都新鲜。
官道两旁稻田已经泛了黄,风吹过来,稻浪一层一层往远处推,几个农人站在田埂上,手里拿着镰刀。
偶尔有白鹭飞起,文堃便扯着文瑾袖子叫她看。
文瑾探过头来,白鹭已经落进远处芦苇丛里了。
于谦坐在后一辆车里,偶尔掀帘往外望一眼,又低头继续看书。
第五日午后,终于到了钱塘县。
县令天不亮便带着县丞、主簿、典史在县境上候着,远远看见缇骑旗帜便跪了下去。
朱标撩开车帘看了看,对夏福贵道:“让他起来,直接去驿馆,不必在城外耽搁。”
驿馆设在钱塘江边,三进院落,推开后院门便是江堤。
院子里桂花开了,香气被江风一吹,满院子甜丝丝的。
朱文堃不等车停稳便跳了下来,撒腿便往江堤上跑。
徐妙锦急忙叫他,已经跑出了几丈远。
于谦快步跟了上去,朱文瑾也想去追,被徐妙锦牵住了手。
江堤是用青石砌的,石缝里长着青苔,堤面上晒着几张渔网。
朱文堃跑到堤上,两只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
江面上平静得像一匹摊开的绸缎。夕阳斜斜地铺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金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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