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满载而归(1 / 1)

天授二年八月十九,寅时末。

龙江关码头上已是旗幡如林。

羽林卫甲胄鲜明,沿石阶两侧肃立,一直排到官道尽头。大小官员按品级站定。

蜀王朱椿立在最前,一身亲王常服,玉带悬剑。

他身后是六部堂官、五军都督,二十余人鸦雀无声,只望着下游江面。

辰时初,江风送来喇叭长啸。

呜——

低沉浑厚。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连绵成片。江风骤急,吹得旗角猎猎作响。

黝黑如山的舰首,破开白茫茫的水汽。镇海号那面明黄龙旗,终于完全展露出来。

“来了!”人群中不知谁低呼一声。

朱椿整了整衣冠,身后百官齐刷刷躬身。

镇海号缓缓靠岸,朱允熥踏下跳板。

“臣等恭迎太子殿下回京!朱椿率先躬身,身后呼声如潮。

“十一叔辛苦。”朱允熥快步上前,扶住朱椿手臂,目光扫过众官,“诸公免礼。”

礼节刚毕,跳板上又下来一人。

朱高煦一身靛蓝箭袖,腰间悬着柄狭长的倭刀。

他比离京时更黑更壮,脸上添了道寸许长的浅疤。

“高煦!”朱椿眼中闪过惊喜。

“十一叔。”朱高煦抱拳,咧嘴一笑,“侄儿给您从日本带了点土仪,回头叫人送府上去。”

百官正自寒暄,镇海号上又有了动静。

这次下来的,是两列衣冠迥异之人。

左列当先者,年约五旬,头戴乌帽,身着墨色直垂,外罩绣有家纹的羽织。

那人步伐沉稳,腰间佩着一长一短两柄刀。

他身后跟着十余名同样装束的武士,个个低眉垂首,气息沉凝。

右列为首之人,约莫三十出头,头戴黑笠,穿着淡青色的阔袖道袍,腰系犀带。

那人面白无须,举止间透着读书人的雅致。

随从皆是文士打扮,手中捧着书卷锦盒。

两人刚一现身,码头上的空气便凝住了。

有见识的官员已认出那服饰。

那是日本公卿与武士的装束,而另一列的打扮,分明是朝鲜国制!

朱椿微微一怔。

朱允熥侧身,“容孤引见。”

他先指向那戴乌帽的:“这位乃是,日本国国王足利义满将军。”

再转向戴黑笠的文士:“这位乃是,朝鲜国靖安君,李芳远殿下。”

足利义满以汉礼深深一揖,汉语竟然十分流利:

“诸公幸会。外臣足利义满,奉日本国主之命,特来朝见大明太上皇帝、大皇帝陛下。久慕天朝风华,今日得至南京,幸甚至哉。”

李芳远亦行礼如仪,声音温和:

“下国臣子李芳远,奉父王之命,代父王朝觐,恭祝太上皇圣寿无疆,国祚永昌。”

江风卷过码头,旗幡哗啦啦地响。

二十余名大明高官,此刻竟无一人出声。

无数道目光在朱允熥与两位“国王”之间来回逡巡。

太子殿下这次出海,不是巡视,不是贸易。

他是把两个举足轻重的大人物,直接带回来了。

朱椿最先反应过来。

他整袖上前,以亲王之礼相还,笑容温润,如春风化雨:

“二位远来辛苦。陛下奉太上皇旨意巡阅东南,尚未回銮。还请先至会同馆驿歇马。待陛下归京,再行朝见大礼。”

他说话时,目光与朱允熥轻轻一碰。

朱允熥点了点头。

接风的宴席设在会同馆正厅,朱椿为主。

朱允熥未出席。镇海号靠岸不过一个时辰,他与朱高煦已换了快马,往钟山方向去了。

席间,足利义满与李芳远分坐左右上首。

酒过三巡,足利义满举杯,以汉诗咏叹江南秋色,辞章典雅,竟暗合杜工部遗韵。

李芳远含笑应和,出口便是四六骈文,用典精当,气韵清华。

满座文官面面相觑。

他们原以为化外藩王,不过粗通礼仪,哪知二人汉学造诣,竟不逊于翰林学士。

朱椿抚掌而笑,执壶亲自斟酒,随口接续,诗句如流水般倾泻而出。

他本就以文采风流着称,此刻应对两位异国贵胄,更是妙语连珠,典故信手拈来。

时而说及东海风物,时而论起前朝诗文,席间气氛融洽,大有惺惺相惜之意。

礼部尚书任亨泰坐在下首,端着酒盏的手半晌未动。

他身侧的老翰林压低声音:“任部堂…这…这真是日本国王?”

任亨泰缓缓放下酒盏,目光落在足利义满腰间太刀上。

“是他。”任亨泰声音极轻,“洪武十一年,太上皇遣使赴日,带回的国书图影,老夫在档库里见过…”

老翰林倒抽一口凉气:“那太子殿下他……”

“别问。”任亨泰截断他的话,举起酒盏。

厅堂另一角,五军府的几位都督沉默地坐着。

徐辉祖盯着李芳远看了许久,忽然对郭英低语:“朝鲜那个靖安君,你瞧他手上。”

郭英眯眼细看。

李芳远执箸的手指修长白皙,但虎口与指根处,覆着一层薄茧。那是常年握弓执缰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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